若是离身,我便会从佛陀转世变回凡胎枯骨,魂飞魄散。
我不该给他,也不能给他。
可动了心的菩萨,还配被万人供奉吗?
经云:菩萨低眉,以慈悲为怀。
可若这慈悲里掺了私心,若这低眉是为了某一个人……
那这尊被供在莲台上的金身,便裂了第一条缝。
十六年来,我看过无数信徒在我面前痛哭忏悔,求财、求名、求子、求寿。
我从不动心。
我告诉他们,万法皆空,因果不虚。
可如今,当命运把“因”摆在我面前,把“果”递到我手中时。
我才发现,原来佛祖也救不了动凡心的菩萨。
裴辞舟见我久不动作,轻声问:“写累了?”
他走近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来理我袖口微皱的褶痕。
我猛地缩手。经卷被袖风带起一角,哗啦作响。
他手僵在半空,蜷紧收了回去:“抱歉,是我冒犯了。”
我攥紧袖中颤抖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疼。这疼,是凡人才有的知觉。
原来,当我开始纠结“该怎么办”时,我就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小菩萨了。
“不累。”我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忽然想起……佛前长明灯的油,快尽了。”
他听不懂,也永远不会懂。
那灯油,就是我。
我起身,准备离开这间过于逼仄的禅房。
“小菩萨。”他在身后唤我。
我驻足,并未回头。
“明日……”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能陪你去后山看看那株老梅吗?听说它开了千年,从未凋零。”
我的心微微一沉。
那株老梅,是护国寺的圣物。
传说其根须之下,镇压着我前世的业障。
而我的“菩提心”,便在那树根的最深处,与我血脉相连。
他终于,开始往深处走了。
“好啊。”我轻声应道,推门而出。
一夜风雪,晨钟未响,我已醒了。
我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过分平静的脸。
十六年,这张脸见过太多人的悲喜,唯独没见过自己的动摇。
直到昨夜那句“京城的事,没有陪小菩萨重要。”才变了。
我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
那里很暖,很实。
可我知道,这温暖是是借来的。
一旦“菩提心”离体,这里便会变成一口空洞,风一吹,便只剩下呜咽。
“小菩萨。”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裴施主已在院外候着了。”
我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裴辞舟果然站在那株白梅树下。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外罩墨色大氅,少了烛火下的暧昧,多了几分山野间的清朗。
见我出来,他微微一笑,将手中折扇轻敲掌心:“今日天晴,倒是个看梅的好日子。”
我点点头,与他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