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三步的距离。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后山极静,只有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那株千年老梅远远便映入眼帘,苍劲古朴,花开如雪,香气凛冽得近乎肃杀。
裴辞舟驻足仰望,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果然是神木。传闻它扎根于佛骨之上,汲取的是天地灵气,难怪千年不凋。”
我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树根处,伸手抚上那粗糙干裂的树皮。
“它活着,靠的不是泥土,是供养。”我轻声说。
“供养?”他走近一步,与我并肩而立。
“嗯。”我垂眸,看着树根盘错间那一方湿润的泥土,“有人用血肉供养它,它才开得出这满树的花。”
空气陡然变得粘稠。
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微滞,也能感觉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在挣扎,在权衡,是否该借着这话头,问出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
但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小菩萨,你可见过这世间最厉害的病?”
我抬眼看他。
“众生皆苦,病亦是苦。皮囊之病,心魂之病,无一不烈。”
“不是皮囊之病。”他急急地解释,又像是怕说得太重,语气软了下来,“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从小便病着,药石无医,像是一盏快要熬干了油的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颤音。
那是伪装不出的焦急与疼惜,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恐惧。
他在试探我。
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想知道这盏快灭的灯,能不能借我的光,续上一口气。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那这位故人,想必福薄。”
“不是的!”他脱口而出。
随即意识到失态,放缓了语调,“她只是……运气不好。她那样好的人,不该受这种苦。”
我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眼中那凡人才有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嫉妒这个未曾谋面的姜容烟。
她能让裴辞舟在大雪天跋涉千里,能让裴辞舟在这佛门清净地藏着一把刀。
还能让裴辞舟提起她时,这般失魂落魄。
“裴施主,”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经文,“这世上,运气不好的又何止她一人。”
他愣住了,似乎在等我下文。
可我没有再说。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株老梅,也不再看他眼中的阴霾。
“回吧。”我轻声道,“起风了,梅花要落了。”
一路无言。
我知道裴辞舟在想什么。
他在想,既然我是菩萨,既然我有这通天彻地的本事,为何不能大发慈悲,救一救那个“运气不好”的故人?
他不懂。
菩萨看众生平等,不看谁更可怜,也不看谁更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