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停的时候,我才终于推开了家门。
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每走一步,膝盖的关节处都传来针扎似的钝痛。
玄关处铺着崭新的羊毛地毯。
我习惯性地低头去寻那个蓝色的小木凳。
那是前几年我捡别人不要的木板自己钉的,专门用来换鞋。
现在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粉色玩偶摆件。
“姐,你腿脚不方便,换鞋就坐在地上吧。”
沈若华从客厅探出头。
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进口车厘子,嘴角沾着鲜红的汁水。
“妈说那个旧木凳太丑了,影响新家的风水,就给扔出去了。”
我看着洁白的地毯。
没有说话。
只是扶着鞋柜,单脚发力,艰难地把湿透的帆布鞋蹬掉。
林婉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各大高校的宣传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因为我淋雨而产生的半分波澜。
反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淋成这样也不懂得打车,真不知道你这固执的性子像谁。”
“赶紧回屋换衣服,别把地板弄脏了。”
我拖着腿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我愣住了。
那扇常年紧闭的木门大敞着。
里面原本只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的狭小空间,此刻变了样。
我的床单被掀开了。
书桌上堆满了沈若华的名牌包和没拆封的化妆品。
几个打包好的纸箱随便地堆在墙角。
里面全是我从高中带回来的错题本和复习资料。
我转过头看向林婉清。
“我的东西呢?”
林婉清合上宣传册,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你既然要留在家里复读,那些高中的旧东西用不上了。”
“我让若华挑了些她能用的文具,剩下的就当废品卖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替我理理头发。
我偏头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随后自然地收回。
“音音,妈这都是为了你好。”
“破旧立新,明年妈给你买**新的复习资料。”
“这间房采光好,若华马上要读大学了,需要一个光线好的房间做理疗和梳妆。”
“你复读需要安静,就搬去北边那个小储物间吧。”
我看着墙角那些纸箱。
那是三年里,我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整理出来的全部心血。
现在成了她嘴里的废品。
我走过去,弯腰去翻那些纸箱。
最上面的一层已经被翻乱了。
我找了半天。
猛地抬起头,盯着沈若华。
“我的钢笔呢?”
那是一支陈旧的英雄牌钢笔,笔尖都已经磨秃了。
是我初中参加市级征文比赛拿了一等奖,校长亲自颁发的。
也是这十九年来,我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荣誉证明。
沈若华咬了咬嘴唇。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从自己的真皮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
“姐姐,你别生那么大火气。”
她用那种无辜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
“我看着这笔挺复古的,以为你不要了。”
“你要是心疼,我还给你就是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牌子。”
我几步走过去。
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钢笔。
笔帽上已经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明显是和其他坚硬的化妆品磕碰造成的。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度的压抑。
“怎么跟**妹说话的?”
沈长宁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他端着一把紫砂壶,慢步走进客厅。
儒雅的面容上带着不赞同的责备。
“一支破钢笔,**妹看上是你的福气。”
“做人要大气,整天计较这些蝇头小利,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他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既然你回家了,就赶紧去把放弃声明签了。”
“这事不能再拖了,若华的系统明天就要关闭。”
我把钢笔死死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抵不过心底蔓延的寒意。
我看着这对高高在上的父母。
中考那年。
我因为营养不良在出租屋里啃冷馒头刷题。
沈若华坐在客厅里,吃着林婉清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
我问为什么。
沈长宁也是这样端着茶杯,语气深长。
“吃苦是福,**妹体质弱,跟你不一样。”
那时候我信了。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分到一口热汤。
现在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偏心。
他们是压根没把我当人看。
我只是一块用来给沈若华垫脚的砖。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我说了,我不会放弃名额。”
“还有,把我打工攒钱的那张银行卡还给我。”
那张卡里有我暑假去快餐店端盘子攒下的两万块钱。
本来是准备用来交大学第一年的住宿费和生活费的。
林婉清愣了一下。
她眼神躲闪,看向沈长宁。
沈长宁吹了吹茶水,语气理所当然。
“那笔钱家里已经用了。”
“若华虽然去顶你的名额,但那个学校的专业需要提前交一笔建档费。”
“你既然要复读,住在家里吃穿不愁,要钱干什么?”
我气极反笑。
用我的血汗钱,去给顶替我的人交建档费。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厚颜**的父母。
“还给我。”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沈长宁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徽音,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你的不就是妹妹的吗?”
“去把储物间收拾出来吧,别站在这里碍眼了。”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沈若华在低头吃车厘子。
林婉清在温柔地抚摸那本招生册。
沈长宁在品他的好茶。
这画面和谐得让人作呕。
我没有去争吵,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掀翻茶几。
我只是静静地转过身。
拖着那条残腿,一步步走回那个曾经属于我的房间。
在经过沈若华身边时。
我停了一下。
“是我的,终究是我的。”
“吃下去的,小心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