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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
"不还的,不认的,找借口的,走法律程序。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扫了一圈。
"我说完了。谁有话说。"
没人说话。
堂哥第一个走出了院子。背弓着。
二婶跟在他后面。
然后是堂姐。她的假借条还在地上。没回头。
舅妈走的时候把手里的鞋垫揣进了兜里。
那双鞋垫本来是给灵前放的。
最后是大姨。她蹲下去捡起拐杖,在地上撑了一下。
没撑稳。又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拐杖没沾地。在地上拖。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浩子把白蜡烛一根一根吹灭。一共十二根。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根给你留的。"
没吹。
坤子把院门从里面插上。
妈去倒了一杯水。凉的。递到我手里。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你那天在巷口。戴着口罩。是不是你。"
"什么口罩。"
她没有再问。看了我一眼。
"你爸活着的时候说过。儿子说谎的时候,右眼眼皮会跳。"
期限的第一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灵堂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上一页写的是"等着"。这一页写"收账"。
爸的账本摊在旁边。两笔钱,写在最上面。堂哥,十二万。大姨,三万五。
下面还有一长串。都是东西。电视机、被子、空气炸锅、电饭煲、红木茶具、桂花树。
一笔一笔。有数。
早上七点不到,院门被敲了三下。浩子去开的门。
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
我打开。两万现金。信封内侧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堂哥的字。
"剩下十万等年底,手头紧。"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一个搞法律的大学同学。附带一段文字。
欠十二万,期限十年,零还款记录。
自己写了"剩余十万等年底",等于认了欠十二万。什么性质。
过了一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能告。"
舅妈是下午来的。叫了一辆电动三轮车。
车上放着电视机、一床被子、空气炸锅、电饭煲。
跟当天拉走的数量一样。
"这些都放哪儿。"
"搬进去。"
她看了一眼门槛。三轮车师傅在等她。
"你自己搬。"
坤子从屋里出来,把电视机抱进去了。抱的时候侧了一下机身。
电视屏幕正中间有一道刮痕。竖着的,从头刮到底。搬回来之前没有。
坤子把空气炸锅打开。里面放着一张一百块的票子,抚平了,用什么东西压过的。
"这个是我之前买的,放在锅里忘拿了。不是你们的。"
她把那一百块抽出来,塞进兜里。走了。
三轮车突突突突地拐出了巷口。
堂姐的红木茶具没有搬回来。
"被收废品的拉走了。"
描述跟舅妈说"空气炸锅里的一百是我买的"一样流畅。
"什么时候拉走的。谁拉的。拉到哪去。"
她说不清。
后来改口了。
"搁在出租屋里。打扫的时候摔碎了一个杯子。"
"全部搬回来。"
"等我找到车。"
挂了。
之后再打,无人接听。
大姨还钱是傍晚的事。三万。差五千。
她把现金码在桌上,三沓。然后打开手机计算器,推到我面前。
"你爸九八年拿了我一箱酒。茅台。当时两百多一瓶。
现在算利息,抹掉了零头,抵扣五千。刚好。不用找了。"
我看着她。没有接钱。转身去了偏屋。
爸的老柜子里最底下一层。茶叶罐。两个。
铁观音和茉莉花。旁边还有一个酒瓶,空的。
标签已经洗掉了,但瓶底有一行红字。泸州老窖。不是茅台。
爸不喝酒。柜子里那个空瓶是二十年前别人送的。
送的人是我大姨父。
大姨父给爸送了一瓶泸州老窖,爸回了一罐铁观音。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