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这话一落,陆承砚手里的纸被攥出折痕。
他脸色难看,却还硬声说:“她要走就走。”
张嫂听得火气上来。
“你这话说得轻巧。南絮头上还带着伤,早上连口热饭都没吃。你俩再吵架,她也是你媳妇。”
旁边晾衣裳的刘嫂也接话。
“就是。昨晚闹归闹,今天一大早一个人走,谁看了不担心?”
陆承砚沉默。
他想说姜南絮惯会演。
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早上姜南絮那张脸太平静,平静得让他心烦。
张嫂看他还站着,急道:“你还不去问问车站?万一路上晕倒呢?”
陆承砚抬脚就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
他去做什么?
把人追回来?
她会不会又觉得自己赢了?
陆承砚胸口压着一股火。
以前姜南絮费尽心思靠近他,哪怕他给个冷脸,她也不肯退。
现在她转身就走,他反倒站不住。
刘嫂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嘀咕:“男人啊,人在眼前嫌烦,真走了又急。”
陆承砚回头看了一眼。
刘嫂立刻闭嘴,抱着衣裳进屋。
陆承砚回到屋里。
桌上那张字条还在手里。
他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规矩,找不出半点赌气的口吻。
离婚申请请你按程序打。
批下来后寄信到许家村生产大队。
她连地址都留好了。
陆承砚把纸放回桌上,目光落到偏屋。
屋里少了衣裳,少了书。
床铺整齐,盆里的水倒干净了,甚至连炉子里的灰也扫了。
她不像逃走,倒像认真搬家。
他走到箱子前,箱盖没有上锁。
里面留下几样东西。
红围巾,姜家送来的旧毛衣,还有一只绣花发卡。
那发卡是姜婉柔不要的,姜母随手给了姜南絮。
原主当宝贝收着。
现在也被留下了。
陆承砚盯着发卡,眉头越皱越紧。
她连姜家的东西都不要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通讯员小赵站在院外喊:“陆营长,团部让您下午过去一趟。”
陆承砚收回目光。
“知道了。”
小赵没走,犹豫了一下。
“陆营长,嫂子真的走了啊?刚才食堂那边都在说。”
陆承砚眼神一冷。
“谁说的?”
小赵赶紧站直。
“没谁,就家属院几位嫂子聊天。我没听多少。”
陆承砚沉声道:“管好嘴。”
“是!”
小赵跑了。
陆承砚坐到桌前,拿起笔。
“离婚报告”几个字刚写下,他的手停住。
报告原因怎么写?
夫妻感情不和?
女方主动提出?
他脑子里闪过姜南絮昨晚苍白的脸,又闪过她说“过不好也是我的事”的神情。
陆承砚把笔放下。
他不是舍不得。
他只是觉得事情太突然。
对,就是突然。
这段婚姻本来就不该有。
姜南絮用手段逼他,他给了名分。
现在她说走就走,说离就离,把他当成什么?
陆承砚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越走越烦。
团部那边,他下午必须去。
部队纪律在前,私事不能压过公事。
可姜南絮现在到了哪?
上车了吗?
有没有吃饭?
头还疼不疼?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陆承砚越压越乱。
下午开会时,团长在上头讲训练安排。
陆承砚坐得笔直,脸色冷峻,手里的笔却半天没动。
团长看了他一眼。
“陆承砚。”
陆承砚立刻抬头。
“到。”
“你说说刚才的安排重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承砚顿了一下,把前半段听到的内容复述出来。
后半段,他没听全。
团长皱眉。
“陆承砚,你今天状态不对。”
“报告团长,我会调整。”
散会后,政委把他叫住。
“家里出事了?”
陆承砚沉默一瞬。
“有点私事。”
政委看着他:“听说你爱人回老家了?”
陆承砚脸色微紧。
家属院消息传得真快。
政委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承砚,婚姻问题要慎重。”
“你是军人,不能只讲脾气,也要讲责任。”
“女同志离家,头上还有伤,你心里得有数。”
陆承砚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就去处理。别等小事变大事。”
陆承砚从团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镇汽车站。
售票窗口快关了,里面的售票员正收拾票本。
陆承砚掏出证件。
“同志,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女同志买去青山县的票?二十岁左右,背着包袱,头上有伤。”
售票员看他军装整齐,态度好了些。
“早上人多,我哪记得清。”
“去青山县的车八点半一趟,十点一趟,都走了。”
“许家公社的车呢?”
“青山县那边转车,我们这儿查不到。”
陆承砚眉头紧锁。
售票员又想了想。
“倒是有个女同志脸挺白,买票时还扶着窗口。是不是你说的人,我不敢保准。”
陆承砚心往下一沉。
“她上车了吗?”
“应该上了。那趟车挤得很。”
陆承砚转身往外走。
天边压着乌云,风里带了潮气。
车站外头人渐渐少了,只剩几个卖茶叶蛋的小摊收摊。
煤炉子里火快灭了,烟味呛人。
陆承砚站在路边,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青山县到许家公社路远,天黑后车少。
他今晚追过去,也未必追得到。
他回到家属院时,院里已经点灯。
屋里没人。
桌上那张纸还压着。
偏屋门开着,空得刺眼。
陆承砚走进去,站在姜南絮睡过的床边。
枕头边有一本没带走的书,封皮缺了一角。
他拿起来,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一点的姜南絮站在土坯房门口,身边是一对乡下夫妻。
女人笑得很慈爱,男人局促地搓着手。
姜南絮那时候脸上还有笑,眼神亮很多。
陆承砚忽然发现,他从没见过婚后的姜南絮这样笑。
他把照片放回书里,手指停了很久。
院外张嫂喊了一声:“承砚,吃饭没?锅里还有粥。”
陆承砚没有应。
张嫂叹了口气,又说:“你要是真担心,明儿一早请假去看看。嘴硬没用。”
陆承砚站在昏暗屋里,声音低得发哑。
“她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