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空屋里,没有人回答。
陆承砚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张旧照片夹回书里,关上偏屋的门。
姜南絮听不见这句话。
这会儿,姜南絮正坐在去青山县的旧客车上,胃里空得发疼。
车子一路颠,窗外的田地往后退。
路边有挑担子的农民,有穿蓝布衣裳的学生,还有扛着锄头往回走的社员。
太阳升到头顶,车厢里闷得厉害。
小孩哭,大人骂,售票员一遍遍喊别堵门。
大娘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姜南絮。
“姑娘,吃点吧。脸白成这样,别撑坏了。”
姜南絮没有立刻接。
大娘把窝头塞到她手里。
“拿着。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姜南絮心里有些酸。
“谢谢大娘。等到县城,我给您买碗热水。”
大娘笑了。
“热水才几分钱,不用记。”
窝头有点硬,姜南絮小口吃着,胃里终于暖了些。
到青山县时,已经下午。
她下车后先去车站问许家公社的班车。
售票员头也不抬:“最后一趟两点走了,明天早上才有。”
姜南絮看了眼外头天色。
如果住招待所,要介绍信,还要花钱。
她手里钱不多,不能乱用。
车站门口停着几辆牛车和驴车,都是附近大队来县里办事的。
她背着包袱过去问。
“同志,去许家公社方向吗?”
一个赶牛车的大叔抬头:“到前头李家桥,离许家公社还有七八里。”
“能带我一段吗?我给钱。”
大叔打量她一眼。
“你是哪儿人?”
“许家村的,回家。”
旁边一个妇女插话:“许家村?许大山家那个南南?”
姜南絮看过去。
那妇女三十多岁,头上包着蓝花布巾,篮子里装着盐和煤油。
姜南絮试着叫:“婶子,您认识我爹娘?”
妇女一拍大腿。
“哎哟,真是南南啊!我是你前头赵家庄的王翠。你小时候跟着桂兰姐来赶集,我还见过你呢。你不是回城当大**去了吗?”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姜南絮神色不变。
“回来看看爹娘。”
王翠眼神转了转。
“就你一个人?城里爹妈没送?你男人呢?”
赶牛车的大叔皱眉。
“你问这么多干啥?人家姑娘赶路呢。”
王翠撇撇嘴。
“我就随口问问。”
姜南絮没有解释,只把包袱放上牛车。
“大叔,多少钱?”
大叔摆手:“顺路,给两毛就行。”
姜南絮递了两毛钱,坐到车板边。
牛车慢,木轮压过土路,咯吱咯吱响。
风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泥土味和青草味。
姜南絮坐在车上,看着越来越熟的乡路,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一点点清晰。
这条路,原主小时候走过无数次。
春天挖野菜,夏天送饭,秋天背柴,冬天跟着许母去公社换盐。
那时候穷,可有人疼。
王翠坐在另一头,忍不住又开口。
“南南,你这回来住几天啊?”
“你爹娘可常念叨你。前阵子桂兰姐还说,不知道你在城里吃得好不好。”
姜南絮心口一紧。
原主两年没好好回信。
许家父母却还惦记她吃得好不好。
“我会多住些日子。”
王翠眼睛更亮。
“多住?城里那边不要紧?”
姜南絮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要紧的。”
王翠还想套话,被大叔打断了。
“到了李家桥了。天不早了,你要走快点,不然黑路不好走。”
姜南絮下车,道了谢,把包袱重新背好。
从李家桥到许家村还有一段路。
她走得慢,脚底磨疼了,肩膀也酸。
路边稻田一片青黄,沟里有蛙叫。
远处炊烟升起来,村里快做晚饭了。
越靠近许家村,遇见的人越多。
一个挑水的老汉先认出她。
“这不是许大山家的南南吗?”
旁边女人立刻扭头。
“南南?回来了?”
“哎哟,真回来了。”
“不是说在城里享福吗?”
“咋一个人背包袱回来?不会是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吧?”
“当初走的时候可风光,姜家来接,穿得多体面。”
闲话一声接一声。
姜南絮握紧布袋,脚步没停。
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
“南南,你城里亲娘没给你派车送回来啊?”
周围有人笑。
姜南絮停下脚,转头看她。
“许家村什么时候有小汽车进村了?”
那媳妇一噎。
旁边一个婶子乐了。
“也是,咱村这路,拖拉机都嫌颠。”
姜南絮继续往前走。
有人还想问,被她一句“赶路累,先回家看爹娘”挡了回去。
村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土坯房一排排,屋顶压着麦秸,门口堆着柴火。
鸡在院边刨土,孩子们光脚跑来跑去。
生产队的大喇叭挂在杆子上,刚播完收工通知,滋啦滋啦响了几声。
许家的房子在村东头。
院墙矮,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姜南絮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眼眶突然热了。
她抬手摸了摸门框。
木头粗糙,指尖沾了一点灰。
原主小时候总在这里等许母回家。
许母下工回来,远远就喊:“南南,饿了没?娘给你蒸红薯。”
姜南絮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她在门口石墩上坐下,包袱放在脚边。
村里人三三两两围过来。
“真是南南啊。”
“咋瘦了?”
“城里饭不好吃?”
“你养父母还在地里没回来呢。今天队里抢收,估摸得晚点。”
有人好心给她倒水。
姜南絮接过碗。
“谢谢婶子。”
也有人阴阳怪气。
“城里大**回来,还喝得惯咱村井水?”
姜南絮抬头看过去,是村里的孙婆子,出了名的嘴碎。
她平静地喝了一口水。
“我从小喝这个长大。”
孙婆子被噎得哼了一声。
“那倒是。飞上枝头也忘不了根。”
姜南絮没有接。
她现在累得厉害,不想把力气浪费在斗嘴上。
等见到许家父母,安顿下来,她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闭嘴。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
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喊:“大山!桂兰!快回家看看!你家南南回来了!”
姜南絮猛地站起来。
远处,许大山扛着锄头,李桂兰挎着篮子,两人原本走得很慢。
听见这句话,李桂兰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
“谁?谁回来了?”
喊话的人笑着大声说:“你家南南!就在门口坐着呢!”
李桂兰愣了一下,下一刻就往家这边跑。
许大山也把锄头往肩上一甩,跟着跑。
两人衣裳上都是泥,鞋帮沾着土,跑得踉跄,却一刻没停。
姜南絮站在院门口,手指攥紧衣角。
她以为自己能稳住。
可看见李桂兰跑近,满脸都是急和喜,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李桂兰冲到跟前,双手抓住姜南絮的胳膊,上上下下看。
“南南?真是南南?”
姜南絮喉咙发紧。
“娘。”
这一声喊出来,李桂兰眼泪当场掉下。
许大山站在旁边,嘴唇抖了抖,背过脸抹眼睛。
围观的人都安静了些。
李桂兰一把抱住姜南絮,手臂勒得很紧,声音又哭又笑。
“南南,你可算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