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你不喜欢。”
瞿霁川靠在书案边,目光锁着她,口吻笃定。
不是疑问句。
李念娣站在书房中央,两只手绞着袖口,低着脑袋不敢看他。
被兰姨领进来之前她还在猜他找她做什么,是要追问替嫁的事,还是要把她赶出去。
结果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念娣。”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低着的脑袋更低了,指尖掐进袖口的布料里。
这个名字跟了她十八年。
被笑话了十八年。
石川镇的小孩子追着她喊赔钱货,喊念弟念弟你弟弟来了没有。
她跑,跑不过就蹲在墙角捂住耳朵。
后来不跑了,听多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觉得有多疼了。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又说了一遍。
她终于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
“不,不是不喜欢……就是……”
“就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就是听着不太好听。”
声音闷闷的。
他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垂着,鼻尖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一股很用力地在忍着什么的倔劲儿。
眼尾那颗泪痣被灯火一衬,格外扎眼。
“想改吗?”他问。
她猛地抬头。
眼睛圆睁着,水汪汪的,瞳色是深棕的透亮,里头还没来得及藏住的慌张和难以置信全暴露了。
“我……能改吗?”
“这是你的名字,你说了算。”
“可是我爹娘取的……”
“你爹娘取的名字是拿来盼弟弟的,不是给你取的。”
他语气淡淡的,却把十八年的伤揭得干干净净,“现在你自己的名字,可以由你自己取。”
她站在原地,嘴唇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连她姐也没有,连唐诗雨也没有。
所有人都说念娣就念娣呗,一个名字而已,你又不少块肉。
可是,名字哪里是一个名字而已。
她被叫念娣的每一天,都在被提醒,你不够好,你是多余的,你存在的意义就是替你爹妈惦记一个还没出生的弟弟。
她眼眶热了。
不行,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吸了吸鼻子,攥紧了拳头,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
“李念秋。”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捧着一颗易碎的珠子,怕一用力就碎了。
他挑了下眉。
“自己选的?”
“嗯,我以前在村口老先生那儿偷偷学过几个字,念是想的意思,秋是秋天的秋。”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小了,“是不是……不太好?”
“好名字。”
他说得干脆,没有半点敷衍。
转身走到书案后面,提起朱笔。
“过来。”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小步挪了过去。
他已经铺好了一份文书,质地厚实,纹样庄重。
笔尖蘸了浓墨,落在纸面上。
李念秋三个字,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她看着那三个字从他的笔下生长出来,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这是什么?”
“瞿家族谱。”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今日起,你就是瞿家的人了,族谱上有名有姓,谁都抹不掉。”
他搁下笔,转过脸看她。
“以后不许再叫自己念娣了。”
“你叫李念秋。”
“是摄政王妃。”
门外候着的曾阳险些把自己舌头吞了。
写入族谱?
一个替嫁来的姑娘,他不仅不追究,还要白纸黑字写进族谱?
王爷是认真的?
他脑袋里快速转了八百个念头,最终只归纳出一个结论。
完了。
王爷这回是真栽了。
房中。
李念秋盯着族谱上那三个字,墨迹未干,端端正正。
鼻子一酸,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伤心。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心口那个堵了十八年的地方忽然被人凿了一个洞,所有憋着的东西全涌出来了。
她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没,没有哭……”她瓮声瓮气地说,“就是眼睛进了灰……”
“难道这灰也是个看重颜色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
布料柔软,带着松木香。
她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好半天才把自己收拾利索,红着鼻头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动。
水光还没全褪,衬着杏眼弯弯的弧度和红扑扑的脸颊,整个人亮堂堂的。
他看着她的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消息传出去快得很。
不到半个时辰,内院上下都知道了,替嫁来的王妃被写入了瞿家族谱,王爷亲笔。
先前那两个嚼舌头的婆子吓得脸都白了,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兰姨亲自到扶风阁,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王妃,从今往后您就是王府的女主人了,府中上下但有不敬者,您尽管来找老奴。”
李念秋手忙脚乱把人扶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还有薄薄的茧。
李念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当作一个人看待了。
入夜。
扶风阁的灯烛换了新的蜡。
李念秋早早洗漱完毕,缩在被子里,裹得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从容。
帐幔被撩开。
他换了一身月白寝衣,领口松散,露出精壮的胸膛和锁骨的轮廓。
墨发只以一根素带松松绾着,几缕散在颈侧。
白日里端着的清冷矜贵褪去大半,整个人懒散了不少。
他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
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
“念秋。”
他第一次唤她的新名字。
嗓音低沉缱绻,尾音拖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她耳根刷地就红了,可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有人叫她念秋了。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被人喊名字是件这么好的事。
“今夜你不用害怕。”他说。
她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一点。
他顿了顿。
“本王说过,每日一次。”
她的肩膀又绷回去了。
他修长的手指勾住被角,一寸一寸往下拉,露出她缩在被中的小脸和攥着被沿的手指。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飞速上色,从白到粉到红,一路烧到耳朵尖。
“而现在。”
他微微俯身,鼻尖蹭上她的鼻尖,呼吸落在她的唇上,滚烫的。
嗓音哑了半度。
“是新的一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