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王朝四十四年,入冬第九十天。
风如刀割,透骨奇寒。
“嘶……好冷。”
别黎还来不及睁开双眼,只觉得全身冷得厉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抓紧被子。
冷的。
真的是冷的。
上辈子死在急诊科走廊里的那个瞬间,他最后的感觉是——凉。
刀捅进来的时候不疼,就是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流,热乎的,流完了就更凉。
可现在这个冷,是活的。
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是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那种。
他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土墙。
茅草顶。
门板上有三条裂缝,最宽的那条能伸进去两根手指,风正从那道缝里往里灌,呜呜地响。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下是一层稻草,铺在压实的泥地上。
稻草发黑了,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和他的汗味、还有另一种说不上来的臭味混在一起。
那股臭味他很熟。
——马粪。
鼻腔里那股氨味不是错觉。
这屋子隔壁,或者不远的地方,一定有马厩。
好在身上还有一床崭新的厚实棉被压着,还能挡挡风。
这被子上还有简单的刺绣,倒是与这屋子的环境不相符了。
他的身旁还有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别黎慢慢坐起来,肋下忽然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衣裳破了一道口子,口子下面是一道结痂的伤口正渗着血丝,不长,但看着挺深。
疼是真的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痂的边缘,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句话总结了眼前的环境:土墙草顶,门不蔽风,泥地草席,与马同温。
上辈子那套三室一厅大户型的首付,他攒了六年。
这辈子直接返璞归真,连墙都是土的。
上辈子他也叫别黎,二十九岁,三甲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
生活规规矩矩,按部就班。
上班,下班,值班,攒钱。
相过两次亲,最后都败给了“我没时间”和“你能不能别老加班”。
养过三盆绿萝。
全死了。
不是他不想养,是真的记不住浇水。
有一盆就放在办公桌上,他每天从旁边走过去八趟,愣是想不起来。
直到有一天同事说“你这绿萝怎么黄成这样了”,他才恍然大悟:哦,原来这玩意儿需要浇水。
人生信条是“能不动绝不动”。
值班室的折叠床睡得他腰椎间盘突出,比他的职业生涯还突出。
科里的小护士们私下给他起外号,叫“佛系医生”。他听见了,没反驳。
佛系就佛系吧,总比累死强。
死的时候倒是挺不佛系的。
急诊科走廊,一个男人握着刀冲进来,眼睛红得吓人,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他身后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刚来三个月,吓得腿软了,动都动不了。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把她往身后一拽。
然后刀就进来了。
倒下的时候他还在想:下辈子能不能让我也被人救一次?
心想:换倒是换了,但好像换得有点太彻底了。
他开始整理脑子里突然涌出来的记忆。
这身子也叫别黎。
十八岁。
死因是替公主挡刀后伤口感染。
大曜王朝永宁公主的养兄。
什么养兄,说得好听。
他就是公主奶妈的儿子,小时候跟着娘进宫,公主那时候小,见着他就喊“阿兄”,喊顺口了就再没改过口。
公主住琼华殿,他住喂马房;
公主吃御膳房送来的美味佳肴,他吃亲娘捎带手的边角料;
公主管他叫“阿兄”,太监叫他“那谁”,宫女叫他“奶妈家的大小子”,管事的公公叫他“嘿,那个”。
他渐渐摸清了这个身子原本的活法:老实、本分、低着头。
没存在感的程度就是丢人堆里都找不见他。
好就好在这身主和他上辈子长相是一样的。
这样也好,性格和长相不用担心露馅。
别黎坐在这堆稻草上,把这辈子的处境理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气出口就散了,飘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团白气消失的地方,忽然想起一件事。
记忆里,这个王朝——大曜——好像快亡了。
立国三百年,表面光鲜,内里蛀空。
北边鞑靼年年南下,天灾人害,官员贪墨,各地农民起义不断,皇帝躲在深宫里炼丹,据说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
别黎抬眼朝门缝外望去,天是灰的。
不是要下雪的那种灰,是死灰。是三年不下雨、三年不落雪的那种灰。是老天爷闭着眼,什么都不想看的灰。
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别黎看了一会儿,忽然想笑。
上辈子死在急诊科走廊,这辈子穿越到亡国前夕。
命挺好的。
好得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是敲门声——不是敲门,是拍门,拍得那三条裂缝都在颤:
“奶妈家大小子!公主醒了正找你呢!快去快去!”
别黎回头,看着那扇随时可能散架的门。
别黎愣了一下。
公主?
脑子里那个记忆碎片闪了一下——永宁公主,闺名一个“曦”字,圣上亲封的永宁公主。原身替她挡了刀,然后伤口感染,然后他就来了。
现在她醒了,要见他?
“快点啊!”门外又拍了两下,“磨蹭什么呢!”
别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带血的破衣裳还穿在身上,领口开着,露出里面缠着的麻布条。他伸手拢了拢,又看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这药是谁送来的?被子是谁盖的?
他没来得及想,门又被拍响了。
“来了。”
他拉开那扇随时可能散架的门。
门外站着个小宫女,十二三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冻得通红。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肋下的位置。
“你……你伤口没事吧?”
别黎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事。”
小宫女松了口气,扭头就走:“那快跟我来,公主等你呢。”
别黎跟上去。
风还是那么大。
他拢着那件单薄的夹袄,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地,一路往琼华殿的方向走。
路上他问了句:“公主怎么了?”
小宫女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太医说是失血过多,得养。”
别黎没说话。
琼华殿到了。
到底是公主的寝殿,和那个四面漏风的屋子是两个世界。
廊下站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铜盆和帕子,看见他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看什么稀奇东西。
小宫女掀开帘子,示意他进去。
别黎迈步进去。
殿里烧着炭。
那股暖意扑面而来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暖得舒服,是暖得太突然,冷得太久了,突然被暖意裹住,反而有点不适应。
他站在门口,让那股暖意从脸上漫过去。
然后他往里走。
绕过一架屏风,看见那张床。
床很大,挂着轻薄的纱帐,影影绰绰的。帐子里有个人影,侧躺着,背对着他。
旁边坐着个嬷嬷,看见他来,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儿啊,身体怎么样了,汤药可喝了?”
别黎点头望着原身亲娘担忧的目光。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亲娘听完便放心出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别黎站在床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纱帐里那个人忽然动了动,翻过身来。
然后他看见了她。
那一眼,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美。
是因为——震撼
上辈子在急诊科见过那么多张脸,痛苦的、扭曲的、麻木的,没有一张是这样的。
她的脸很小,小得一只手就能捧住。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小,是骨相里带来的精致,仿佛天生就该被掌心托着。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不是苍白,是那种上好的宣纸的白,透着光。底下的青色血管隐隐约约,像宣纸下洇开的墨痕,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嘴唇没有血色,干裂了几道口子。
可就是那几道裂口,反而让那嘴唇显得更——他不知道该怎么想,只是移不开眼。
眼睛半睁着。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颤颤的,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整个人缩在那床锦被里,薄得像一片纸。可就是这片纸,正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是杏眼,大得惊人。此刻蒙着一层雾,冰中的雾。可就在那层雾下面——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光,是水,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在雾底下流着,淌着,像是冰封的河面下头,还有活水在走。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见过的一幅画。画的是个病了很久的仕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是活的。
卖画的人说,这叫“病里尤见三分魂”。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看着他。
看着看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就那么弯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没弯过。可就是这一下——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古人写的那种“一笑倾人城”,不是夸张。
是写实。
她没力气笑,只是嘴角动了那么一点点。可就这一点点,像是春天刚化的溪水,从冰缝里漏出一点光。
那点亮,比什么都有力气。
他站在那里,忘了呼吸。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这间殿里还有别人。
直到她轻轻喊了一声:
“阿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呼出来就散了。
可就是这口气,把他拽回了人间。
他看着她,心想:
这辈子,值了。
别黎站在那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自卑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话:公主您身子如何?公主您找我何事?公主您好好养伤——
但她说:
“阿兄,你没事吧?”
别黎愣了一下。
她问他?
他是那个挡刀的,她是那个被挡的。
他躺了三天,她也躺了三天。
他伤口疼,她也流血了。现在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说。
公主弯了弯眼睛。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没笑过。但别黎看见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以为……以为你……”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忽然动了动,看向他身后。
别黎回头,什么也没有。
再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的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公主?”
她没应。
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胸口还在起伏,很轻,很浅。
别黎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凉的。
不是发烧的那种凉,是不该有的那种凉。
他手指往下移,探到她鼻下。
有呼吸。很弱,但还有。
别黎没多想。他抬手掀开纱帐,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上去。
上辈子他是急诊科医生,中西医都学过一点,把脉是基本功。虽然比不上老中医,但基本的脉象能摸出来。
脉很弱。
弱得像一根丝,随时会断。
但不是绝脉。是虚,是亏,是失血过多加上惊吓过度,身体撑不住了。
别黎松了口气。
他放下她的手腕,伸手掀开被子一角,想看看她的伤口。
被子掀开的那一瞬,他顿住了。
她穿着寝衣,月白色的,领口松开了一点。锁骨下面,靠近肩膀的位置,缠着一圈圈麻布条。布条上有血迹,不多,但能看出来是新渗出来的。
他盯着那些血迹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不是害羞。
是——不合适。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公主的养兄,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喂马的。他不该坐在这里,不该掀她的被子,不该看她的伤口。
但她刚才那句“阿兄”还在耳边。
她问他:你没事吧?
别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转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来人。”
那小宫女还在廊下,听见声音跑过来:“怎么了?”
“公主晕过去了。”别黎说,“叫太医。”
小宫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扭头就跑。
别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风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单衣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纱帐的方向。
帐子里那个人影依旧躺着,一动不动,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太医来得很快。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提着药箱,喘着气跑进来,看见别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但没顾上问,直接冲到床边。
别黎没走。
他站在屏风边上,看着太医把脉、看伤、开方子。
太医的脸色不太好看。
“如何?”他听见自己问。
太医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谁,顿了顿,还是答了:
“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加上受了惊吓,心神不宁。”他叹了口气,“得养,慢慢养。只是……”
“只是什么?”
太医压低了声音:“只是如今宫里这境况,上好的药材……”
他没往下说。
但别黎听懂了。
宫里紧。
好药材,未必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她缩在被子里,还是那么薄,那么小。
眉头轻轻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噩梦。
别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需要什么药?”
太医一愣。
别黎看着他,又说了一遍:“需要什么药材,您写下来。我去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