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认清现实。
父亲和兄长都已殉国,曾经煊赫的相府已是旧日尘埃。
跋扈又放荡的相府千金如今只是碾芳别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邢嬷娘陡然受这样大一个礼,原本的疾言厉色僵在脸上,一时竟断了言语。
她缓了一拍,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
“你是个哑巴?”
公孙音点头。
邢嬷娘脸色依旧不好,愤愤然说:“你可知道我这碾芳别院是什么地方?”
她知道。
顾名思义,是碾落姝色、逗闷取乐的官家场所。
甚至有官府专职打理,刚才从前堂走到后院的时候就听说了,管事官员叫“驯芳郎”。
这取名处处透着侮辱的意味,连同着名官员,都一股子腌臜味儿。
公孙音挪了一步上前,为邢嬷娘重新斟好一杯茶。
一手执杯,一手托底,恭恭敬敬敬上。
邢嬷娘眼尾一挑,似乎是对她这样有眼力见感到诧异,不过却很给脸面地接住了。
声音软了两个度,道:“我这院里不养闲人。”
公孙音抬起手,凭空轻拢慢捻。
邢嬷娘来了兴致,看向她:“你抚琴待客?”
公孙音点头。
她从小修习六艺,抚琴焚香是她的日常。
就是在旧朝,有唾骂她是奸臣之女,有暗中辱她放荡僭越竟招揽面首,却无人骂她不学无术粗鄙无礼的。
邢嬷娘从重岳而来,对公孙音过往了解不多,竟然不知这些底细。
现在见她主动请缨,虽然没了嗓子实在可惜,却因那恭敬的态度没有多加为难。
她抬手指着屋里陈设,絮絮说来:“这屋虽小,倒是样样不缺,这楼里女子都是如此,若你想住好房子还能带上两个丫鬟仆从那就得多赚银子,只要付钱走账,一切好说。”
公孙音被搜过身。
头上珠翠、耳际玉坠、腕间金银,都被取了个干净,半点未留。
她身无分文,也不必再请丫鬟仆从。
邢嬷娘见她竟也不掏钱讨好,脸色又难看了两分,起身低声骂了两句,扭着腰肢走了。
自此,公孙音倒真在这碾芳别院住了下来。
就在新朝初立一月有余时。
浮玉京都城内有了几道有趣的消息传出,让天然喜好谈论美人床榻、帝君近臣的街头民间热议纷纷。
其一,是帝君纳了旧朝公主为妃,现为云妃,不免让人津津乐道——
公主亲爹死于帝君之手,如今却被强纳为妃。
不知该如何殷殷切切、忧思缠身。
其二,是曾同为质子被相府千金招为面首的楚行。
如今做了新朝的官,还担了那个让人津津乐道的驯芳官。
旧主就在楼内抚琴揽客,而曾被欺压打骂的质子却翻身做主。
如何不让人暗自揣测?
其三,便是公孙音了。
公孙大**的琴音一般百姓难得一见,就是从前面见天颜,在自己的父亲庇佑下,那也是一闻难求。
可如今呢?
碾芳别院的琴音袅袅,不知传入了多少达官贵人的耳朵,见的人一多,便是声名鹊起。
引得钱财稍薄的富家子弟也想拨开楼里轻纱粉缦、越过霭霭青烟去一睹芳容。
更有甚者,想坏了规矩,将公孙音拉到自己的床榻上。
碾芳别院当然也有这一桩买卖。
但毕竟是官府管控,并不让这些达官显贵胡乱来。
就如公孙音,邢嬷娘让她做的就是抚琴和笔墨,让有这闲情逸致和追求的客人来此造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