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是被一首歌吵醒的。
架在村口老槐树上的大喇叭里,传出一个女人高亢嘹亮的声音:“东方红,太阳升……”
苏清禾睁开眼,愣了好几秒。
她还有些不适应这里的计算时间。
每天早上卯时,这个喇叭都会准时响起,然后是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一些**高昂的口号。
然后就是今日的工作分配之类的。
她撑着稻草坐起来,头已经不那么晕了。
到底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给一宿安生觉就能缓过来大半。
腰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后脑勺被揪掉头发的那块也还渗着血,但烧已经退了,体力恢复了两三成。
一天没进过食,现在胃痛还没消,但对于她来说还在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从破被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镜面裂了两道缝,照出来的人脸一分为三。
苏清禾凑近了看镜子里那张脸。
这长相跟她有八分相似。
只是瘦得脱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
但气色比昨天好了那么一丁点。
她把镜子放下,开始编辫子。
原主留了两根麻花辫,编法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同。
现在轮到自己的手来编,笨拙得很,拆了编、编了拆,好半天才勉强弄齐整。
她在猪圈的水槽里掬了把水擦脸。
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这个鬼地方,她早晚是要离开的,但是她现在对这里了解得太少,去哪里都需要一种叫“介绍信”的东西,应该跟路引是一个道理。
没有介绍信,哪儿也去不了,连镇上的客栈都不会收她。
还有户籍也要弄到手才行。
所以她需要时间。
她得摸清楚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搞清楚办哪些手续。
至于李家那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刚把最后一股辫子扎好,前面就传来了砸门声。
“苏清禾!出来!”
是李大强的声音。
紧接着是杂乱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和清嗓子的咳嗽声。
苏清禾把小圆镜揣进怀里,推开猪圈的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最前面是捂着嘴的李老头,旁边站着横眉竖目的李谢氏。
李大伟扶着李老头,李大强缩在最后面,看苏清禾的眼神像老鼠见了猫。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二叔李德贵、三叔李德才、大姨父王长根,以及其它的族亲。
人群外面围了半个村的闲人,有端着早饭边吃边看热闹的,有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
昨天苏清禾劈柴的动静太大,一晚上整个村子都传遍了。
李谢氏一见苏清禾,立刻来了精神。
她指着苏清禾的鼻子,大吼:
“大伙儿都看见了!昨天就是这个丧门星,把我家老李的牙打掉了两颗,还把大强打得下不了床!她这是大不孝!要拉到大队上去批斗!”
“对!”
二叔李德贵接口,
“一个儿媳妇敢打公婆,这在旧社会是要沉塘的!新社会了也不能这么没规矩!今天非得让大队给评评理!”
三叔李德才跟着点头:“她嫁到李家三年了,吃李家的,住李家的,现在翻脸不认人,还动手打人,这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附和的声音。
村里人讲究“家和万事兴”,儿媳妇打公婆这种事,在传统观念里就是翻了天。
但也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他家把人家闺女打得太狠了么……前几天不是还在井边吐血来着……”
李大伟喊了一声:“走!去大队部!今天非得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
李大伟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苏清禾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子上的稻草屑,淡淡开口:
“走吧。”
这下反倒把一群人整愣了。
苏清禾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她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两根刚编好的麻花辫搭在肩上,一点不像以前那么唯唯诺诺的样子。
李家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李谢氏一边走一边朝围观的邻居们控诉:
“你们看看她那个样子!打了人还这么横!我跟你们说,她昨天劈柴的事你们也听说了吧?那是人能做到的事吗?她是中邪了!鬼上身了!”
“可不是!”
李德贵帮腔,“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今天非得让大队给她整治整治!”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大队部。
农村没什么娱乐,扯皮打架就是最好的热闹。
大人小孩跟了一大串,比赶集还热闹。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是一排青砖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标语:“人多力量大,干劲冲破天。”
门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红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老村长叼着旱烟锅蹲在最上面,大队书记王德胜手里拿着个搪瓷茶缸站在中间,妇女主任刘翠花也被人叫来了,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这一大早的,闹什么闹?”
王德胜皱着眉看涌进来的人群,“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李老头立刻冲上前去,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告状:
“王书记,你可要给我做主!我这个儿媳妇,反了天了!你看看我这嘴……”
他挪开手,露出肿得老高的牙龈和断了两颗门牙的缺口,
“这都是她打的!还有大强,我儿子,被她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这种不孝的东西,你们得给她批斗!挂牌子游街!让她知道厉害!”
李谢氏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命苦啊!花了那么多粮食娶回来的儿媳妇,好吃懒做不算,还动手打人!我们老李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她哭得声情并茂,眼泪鼻涕一起下,围观的人里有几个老太太也跟着摇头叹气。
“你看这像什么话。”
“可不是么,再怎么说也不能打老人啊。”
“就是,这也太不像话了。”
李大伟见势赶紧添油加醋:“王书记,村长,你们是没看见,昨天她拿着一根扁担,先是把我爹扇到地上磕掉两颗牙,又把我弟打得满地打滚!我们李家在咱大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一个外姓媳妇敢这么横,传出去咱全大队的脸都丢光了!”
李德贵往前一步:“书记,我们族里昨天连夜开会,一致认为这样的媳妇不能留。不批斗不足以正规矩!”
“对!”
三叔他们几个跟着附和,“让她跪台上认错!”
七嘴八舌的声讨声中,苏清禾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中间。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两只枯瘦的手攥着衣角,看起来就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和昨天在院子里劈柴时判若两人。
王德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哭天抢地的李谢氏,眉头皱成了疙瘩。
村干部最怕的就是这种家庭纠纷,清官难断家务事,怎么判都不对。
他咳了一声,问:“苏清禾,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打了你公公和你男人?”
苏清禾抬起头。
声音低低的、带着怯意:“王书记,他们是打我了。”
“放屁!”
李谢氏从地上一跃而起,“谁打你了!你自己摔的,还敢赖我们!”
“就是!”
李大伟跟着叫,“我们什么时候打她了?她自己身体不好,磕一下碰一下就说我们打的!”
苏清禾没和他们争辩。
她低下头,撸起袖子。
人群安静了一瞬。
妇女主任刘翠花下意识上前一步:“你……”
她把袖子撸到肩头,露出两只手臂。
那些伤疤清清楚楚。
手臂上有一道被烟锅烫过的疤,有两道被扁担抽出来的长条状淤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她又拉开后颈,上面有五个指印,那是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时留下的。
苏清禾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众人。
透过领口拉开的缝隙,可以看到她后背上密密的旧伤。
有棍子打的,有绳子勒的,有指甲抠的。
新旧交叠,层层叠叠。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刘翠花捂住了嘴。
那些刚才还在附和“打老人不对”的村民,此刻全都沉默了。
有些女人扭过头去不忍再看,有几个原本看热闹的老太太红了眼眶。
“这都是他们打的。”
苏清禾抽泣着。
“从我嫁到李家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一天不挨打。做饭慢了要打,水挑少了要打,工分挣不够要打。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心情不好也要打。”
她重新转过身,面对着李家人。
“昨天我发着高烧,躺在井边起不来,没有一个人来扶我。我烧了一天一夜,没有一个人给我请大夫。早上醒来,婆婆进来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就因为我没有起来给大哥家挑水。”
她看着李谢氏:“我说的对不对?”
李谢氏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谁掐你脖子了!你自己摔的!”
“摔能摔出五个手指印?”
刘翠花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李谢氏,你也是女人,你看看把孩子打成什么样了?”
老村长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对人群里一个看热闹的老太太招了招手:
“王婶子,你住他家隔壁,你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