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角展开。
上头盖着供销社的红戳,日期七月十五。
半斤红糖,两尺花布,一块肥皂。
签收栏里的名字,秦桂芳。
林秀棠把小票翻到背面,空白的。
她站在廊下,月光从柱缝里漏进来,那三个字看得真真切切。
小票叠好,揣进裤兜。
没塞回褂子口袋。
回偏屋的时候门闩合上,轻响了一声。
她坐到铺沿上,手贴着裤兜,心里算了一笔账。
红糖,花布,肥皂,加起来七毛二。
粮本上这个月副食额度只剩三毛,公账里出不了这笔钱。
陈凤琴说的那本小账,差掉的四十斤粮和六尺布去了哪儿,答案就捏在她手心里。
周成远拿家里的钱票给秦桂芳买东西,签收栏上大大方方写着人家的名字,连遮都懒得遮。
她从铺底棉絮下摸出那个作业本,翻到上回记的那页,接着往下写。
七月二十,晚,在成远另一件灰褂子口袋里发现供销社小票一张,日期七月十五,半斤红糖两尺花布一块肥皂,签收人秦桂芳,小票收着。
铅笔头划了一下,秃了。
她拿指甲掐着木茬,硬刮出一截铅芯,把最后两个字写完。
阿囡翻了个身,闷咳两声,没醒。
禾苗的手搭在阿囡腰上,嘴巴微张,口水在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湿。
铅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铺上传来翻身的动静。
小满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着像憋了一整天才挤出来的。
“娘,赵小军他姐说,女娃太多的人家会把小的送人。”
林秀棠写字的手停住了。
“谁跟你说这话的?”
“今天放学,井台那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小满翻过身来,眼睛在暗里亮得吓人。
“她说奶嫌咱是赔钱货,早晚把阿囡送出去换个男娃回来。”
林秀棠把被角给她掖紧。
“你别听她胡说。”
“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
“那奶为啥老说阿囡多一张嘴多费粮?”
“你奶说的话,不算数。”
小满的嘴抿成一条线。
“那谁说的算数?”
“娘说的算数。”
“可是爹的话比你管用。”
这句话砸在黑屋子里,没有回响。
林秀棠的指头攥紧了铅笔头,半晌才松开。
她伸手按了按小满的肩膀,骨头一节一节的,硌手。
“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小满转过身去,背脊蜷着。
过了好一阵,声音又冒出来,比刚才更细。
“娘,今天沈老师留我说话了。”
“说啥?”
“她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
“她又问我晚上吃饱了没,我说吃了。”
小满顿了顿。
“她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窝头,说是食堂多的,让我带给妹妹。”
林秀棠的喉咙堵了一下。
“你拿了?”
“拿了,禾苗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我掰碎了泡粥里喂阿囡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墙根的虫子叫了两声,灶膛里的余灰嘀嗒响了一下。
“娘。”
“嗯。”
“我不想再吃别人给的东西了。”
“往后不用吃了。”
“你拿啥给我们吃?”
“娘会想办法。”
小满没再开口,呼吸一点一点匀下来。
林秀棠坐在铺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窗纸上映着一片模糊的月光,门框和墙砖的缝里搁着一把巴掌长的铁扳手,上回装门闩时陆师傅留下的,她今天才注意到。
沉甸甸的,不弯腰看不着。
下午路过修理铺的时候,他坐在门口马扎上修闹钟,看见她点了下头,没多话。
走出十几步,身后飘来一句。
“门闩要是松了,你自己拿扳手拧一下底座螺丝就行,不用再跑一趟。”
她回了句晓得了,就走了。
他这个人讲话,有用的东西永远搁在最后面,多一个字都没有。
天刚擦亮。
林秀棠蹲在灶前用枯枝烧火,砂锅里煮苞谷糊糊。
禾苗端着碗蹲在旁边,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嘀嘀咕咕的。
“十个鸡蛋,三个换盐,两个换火柴,剩五个,五个分四个人,一人一个还多一个。”
“你算啥呢?”
“我算咱家鸡蛋够不够分。”
“谁教你算的?”
“没人教,我自己数的。”
禾苗歪着脑袋。
“娘你知道不,昨天大伯娘屋里炖了鸡蛋羹,我从窗户底下过,闻见香的。”
林秀棠拿火钳拨了一下灶膛。
“闻见就闻见了。”
“可是奶说鸡蛋都换了盐巴,那大伯娘的鸡蛋哪来的?”
林秀棠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见谁端进去的?”
“没看见,就闻见了,耀祖端着碗在院子里吃的,碗里黄黄的。”
院门口木头响了一声。
小满从偏屋出来,书包背在肩上,带子换成了麻绳,翻盖上缝着一颗铜扣,亮闪闪的。
“娘,我上学了。”
“等一下。”
林秀棠舀了一碗苞谷糊糊递给她。
“喝了再走。”
小满端着碗两口灌下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她左右扫了一眼院子,压低声音。
“娘,我问你个事。”
“你说。”
小满咬了一下嘴唇,像在掂量该不该讲。
“昨天放学,我走后门那条巷子。”
“嗯。”
“我看见爹了。”
她顿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个东西,方方的,给了大伯娘。”
林秀棠端着碗的手没动。
“多大?”
“跟供销社包糖那种纸差不多大,大伯娘接了就走了。”
“你还看见啥?”
小满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大伯娘走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爹也笑了。”
林秀棠没吭声。
小满背着书包往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转过头来。
“娘,他们为啥总背着人?”
院门口的门闩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铁件碰了碰门框,脆响了一声。
小满走了。
林秀棠蹲在灶前没动。
砂锅里的苞谷糊糊翻着泡,灶膛里枯枝烧得噼啪响。
她的手慢慢探进袄子里头,指头碰到那截叠了两折的纸角。
院子东头忽然传来窸窣声,有人在偏屋檐下动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火钳还攥在手里。
檐下的柴垛被人扒开了一角。
铺底棉絮下面那个作业本,她记得它放在哪儿,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