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林秀棠在灶间刷碗。
周成远进来舀水。
林秀棠开了口。
“成远,我问你个事。”
“啥事?”
“大哥是七三年十一月出的事吧?”
“嗯。”
“耀祖是七四年九月生的。”
“嗯,咋了?”
“大哥出事之后就没能动弹过,嫂子咋怀上的?”
周成远舀水的手停在半空。
“你啥意思?”
“我今天带阿囡去卫生院,看了大哥当年的病历。”
“腰椎断到那个份上,那方面根本不可能了。”
“你翻病历了?”
“我去给阿囡拿药,顺嘴问了一句。”
“你问谁了?”
“我问谁你甭管,你就说,耀祖到底是谁的种?”
碗碰在灶沿上,响了一下。
周成远转过身,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变。
“林秀棠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耀祖是大哥的崽,全村人都晓得。”
“全村人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听句实在话。”
“实在话就是你在瞎搅和!”
“你就是眼红嫂子有儿子,自己肚子不争气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生了三个。”
“三个丫头!”
这句话砸在灶间里,墙皮都跟着抖了一下。
林秀棠攥着洗碗布。
灶间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马香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秦桂芳和公公周德贵。
马香兰的声音沉下来。
“我都听见了。”
“林秀棠,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耀祖是谁的?”
“妈,我就是……”
“你是不是想说耀祖不是你大哥的种?”
秦桂芳已经蹲到门边上了,肩头一抽一抽地哭。
“二嫂,你是要往死里逼我啊!”
“我守着一个瘫在炕上的男人六年,白天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夜里翻身把尿一宿一宿地熬,我容易吗?”
“你现在倒好,说我儿子来路不正?”
周德贵杵在最后头,脖子涨得通红。
“你嚷嚷什么!”
“这种话也能往外嚷?你是不是疯了!”
“爹,我没疯,我就是算了算日子。”
“算啥日子?”
“你大哥出事之前,嫂子就有了,这事你妈清楚得很!”
“那为啥嫂子二月份肚子才鼓起来?”
马香兰打断她。
“头胎显怀晚的人多了去了!”
“你管人家肚子几个月看出来的?”
林秀棠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怀小满的时候,两个半月腰就粗了。
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发现一件事。
所有人都不让她把话说完。
周成远不让,婆婆不让,公公不让,大嫂用哭堵。
越不让说,越有鬼。
她把洗碗布搁在灶台上。
“我不问了。”
马香兰愣了一下。
“你不问了?”
“你们都说耀祖是大哥的,那就是大哥的。”
马香兰脸上的筋松了松。
“这还差不多。”
“不过我有件事要说。”
“你还想说啥?”
“分灶。”
屋里一下子没声了。
周成远拧着眉头。
“什么意思?”
“我和三个孩子的口粮,从明天起自己开火。”
马香兰的嗓门又提起来。
“一家人分啥灶?你是真疯了!”
“鸡蛋我一颗摸不着,上回半斤肉票全进了大嫂屋里。”
“阿囡烧了一整天,连碗蛋花汤都没喝上,这个灶不分也得分!”
“你这是拆家!”
“我没拆家,我只要我和孩子该有的那份。”
秦桂芳抬起脸来,泪还挂着。
“二嫂,你要是觉着我占了你的,往后鸡蛋我不吃了,全让给你行不行?”
“嫂子,这不是鸡蛋的事。”
“那是啥事?”
“是我三个闺女饿着肚子去上学,你儿子顿顿有蛋有肉。”
马香兰一巴掌拍在灶台上。
“耀祖是周家唯一的男丁!”
“那我三个闺女就不姓周了?”
“女娃迟早是泼出去的水!”
“那就当我今天就泼了。”
“明天起,我跟三个孩子的口粮,我自个儿做主。”
周德贵终于开了口。
“成远,管管你媳妇。”
周成远走过来想拽她的胳膊。
“秀棠你别闹了。”
林秀棠往后让了一步。
“你别碰我。”
“你到底想咋样?”
“分灶。”
“一口锅,一袋米,粮本上该有我们娘几个的那份。”
“让外头人咋看我们周家?”
“外头人咋看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我孩子有口饭吃。”
马香兰气得坐在灶边直拍膝盖。
“行,你等着,我把你爹你娘叫来评理!”
……
第二天一早,林秀棠的娘从邻村赶过来了。
进门就拽着她往偏屋走。
“秀棠你闹啥?”
“娘,我没闹,我要分灶。”
“分啥灶?一家子过日子哪有分灶的?”
“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了?”
“传出去我面子不好看,不分灶我孩子得饿肚子。”
“忍一忍就过去了。”
“娘,我忍了八年了。”
“八年咋了?”
“我嫁给你爹三十年,你爹打我骂我,我不也忍了过来?”
“娘,你忍了三十年,日子过好了没有?”
她娘张了下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是要你别把日子过散了!”
“三个丫头还小,离了周家你拿啥养活?”
“我有手有脚。”
“你有手有脚你能干啥?卖豆腐?给人浆洗衣裳?”
“一个月挣那几毛钱,够四张嘴嚼的?”
“总比在这儿饿着强。”
她娘坐在铺沿上,半晌没吭声。
“秀棠啊,妈晓得你受了委屈,可你得想想娃儿们。”
“我就是在想娃儿们。”
“你跟周家闹翻了,仨丫头跟你一块受罪。”
“她们现在就在受罪。”
娘走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临出门扔下一句。
“你要真过不下去了,妈也拦不住,你自个儿别后悔。”
……
林秀棠送她娘出了村口。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陆怀川。
他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麻袋裹着的石磨盘。
“门闩好使不?”
“好使,夜里开门果然带响。”
“那就行。”
“陆师傅,听说上午族老找你了?”
“嗯,说让我往后别再上周家院子了。”
“那你还来?”
“磨盘是你花钱买的东西,我送货跟他们没搭界。”
“你不怕他们嚼舌根子?”
“钱货两清,有据有条,谁也说不出啥毛病。”
他顿了一下。
“据这个东西,比人嘴靠谱。”
林秀棠看着他把磨盘从车上卸下来,靠在村口的石墩边上。
“三块钱月底给你送去。”
“不急,据我写好了,你收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字写得跟上回一样一笔一画。
“送到村口就成了,你说的,我不进去。”
“谢谢你。”
“做买卖不用谢。”
他跨上车骑走了,风把工装的后背吹得鼓起来。
林秀棠把据叠好塞进袄子口袋里,跟那张纸条挨在一块儿。
……
傍晚,她去村委交阿囡的防疫登记表。
村会计陈凤琴坐在办公桌后头拨算盘。
“秀棠来了?坐。”
“凤琴姐,我交个表。”
“搁这儿。”
陈凤琴接了表翻了翻,左右瞅了一眼,确认门口没人,压低了嗓门。
“听说你要分灶?”
“消息传这么快?”
“你婆婆昨儿上村委来告了一状,说你忤逆不孝。”
“我就是要我孩子那份口粮。”
“我跟你说句话,你不要说是我讲的。”
“你说。”
“周家有一本小账,不在明面上。”
“啥小账?”
“你婆婆手里攥着一笔东西,肉票粮票布票,每个月多出来的部分都没入家里正经账。”
“去了哪儿?”
“去年底我对账,你家报上来的工分和实际领的粮对不上。”
“差了大概四十斤粮和六尺布。”
“差的那些去哪了?”
陈凤琴没吭声,眼睛往大嫂住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下。
“凤琴姐,这个账你能帮我查不?”
“村里的公账我能查,你家的私账我管不了。”
“不过我能告诉你从哪儿下手。”
“从哪儿?”
“分粮的底单,布票的底联,还有你婆婆去供销社买东西的小票。”
“她惯常把小票夹在灶台上头那个铁盒子里。”
林秀棠站起来。
“谢谢凤琴姐。”
“我啥都没说过。”
……
林秀棠走出村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过周家院子,正屋灯亮着。
婆婆跟周成远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听不清说的啥。
偏屋里,小满在煤油灯底下教禾苗认字。
阿囡趴在铺上,已经睡着了。
小满抬头。
“娘你回来了?”
“嗯。”
“奶说不给咱分灶,说你再闹就把你撵回姥姥家去。”
“她撵不走我。”
“真的?”
“真的,娘哪都不去。”
禾苗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那咱能有鸡蛋吃不?”
“快了。”
“啥时候?”
“等娘把灶支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