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桌上六碗稀粥,一碟咸菜,一只煮鸡蛋。
马香兰把蛋壳剥了,搁进周耀祖碗里。
“耀祖,多吃,长个子呢。”
小满端着碗坐在桌角,喉咙滚了一下,眼珠子粘在那只蛋上。
禾苗拽了拽林秀棠的袖子。
“娘,我也想吃蛋。”
“喝粥。”
林秀棠按住禾苗的手,语气不重不轻。
小满搁了碗。
“奶,我也想吃蛋,我们咋就不能吃?”
马香兰筷子悬在半空。
“你说啥?”
“我说凭啥就他有。”
“你个丫头片子懂啥?耀祖是男娃,周家的根,吃个鸡蛋咋了?你们仨加一块儿也……”
后头的话没说完,意思搁那了。
周成远闷头坐在上首,扒了口粥。
“嫂子一个人带耀祖不容易,孩子多吃点,应该的。”
林秀棠咬了下筷子头,没抬眼。
“那我三个闺女就不是你的种了?”
碗往桌上一搁。
“我啥时候说不是了?你别啥事都往上头扯。”
“家里十只鸡,一天少说下三个蛋,咋到了桌上就剩一个?”
马香兰接过话头。
“蛋拿去换了盐巴火柴,日子不过了?剩一个给耀祖补补,你有啥意见?”
“我闺女不用补?阿囡昨夜烧了一整宿。”
“丫头片子泼两把凉水就扛过去了。”
马香兰把咸菜碟往小满那边怼了怼。
“吃咸菜,别挑嘴。”
小满没动筷子,直愣愣看着马香兰。
“奶,我在学堂里饿肚子,同学都笑话我。”
“笑你啥?”
“笑我家穷,连鸡蛋都吃不上。”
“那是笑你没出息,跟鸡蛋有啥关系?”
“赵小军说我们是赔钱货,说爹只疼耀祖不疼我们。”
桌上安静了两息。
周成远搁了筷子。
“谁说的?赵家那小子?我找他老子去!”
小满低着脑袋,声音越来越细。
“都说了好久了,全班都说。”
林秀棠把小满拉到身边,拿筷子往她碗里拨了点咸菜。
“吃饭,回头娘跟你讲。”
秦桂芳端着碗从里屋出来,一手牵着耀祖。
耀祖跑到桌边,抓起鸡蛋就咬了一口,蛋黄碎了一块掉在桌面上。
禾苗盯着那块蛋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耀祖吃得满嘴黄,仰头看秦桂芳。
“妈,我还想吃一个。”
“就一个了,乖。”
“那二爹给我买的糖呢?二爹昨儿说给我留了两块。”
周成远的筷子磕了一下碗沿。
“耀祖,叫二叔。”
“你兜里明明有嘛,你昨儿让我自己掏的。”
“那是二叔给你的,叫二叔。”
“你还说妈爱吃那个糖...”
“行了!”
秦桂芳一把捂住他嘴,声音一下子尖了。
“吃你的蛋少废话!”
林秀棠低头喝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耀祖。
六岁的娃,耳朵后头一颗黑痣,眉毛挑着长,笑起来右边嘴角先翘。
周成远也是右边嘴角先翘。
周成山瘫炕上之前她见过,周成山的笑是左边先动。
她摸了一下袄子最里头的口袋,纸条还贴着胸口。
以前没往那处想,三个丫头拴着手脚,哪有闲心替旁人算日子。
但昨夜那张纸条贴了一整宿,把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疑影全拼到了一块儿。
林秀棠收回目光,端起碗把剩下的稀粥喝尽了。
院门外有人拍了两下。
“有人没?半个月前报的门闩,来修了。”
马香兰擦了下嘴,低声骂了一句。
“一大早的。”
林秀棠走到院门口。
一个男人立在外头,手里拎着帆布工具袋。
“镇上修理铺的,姓陆,你家报了门闩。”
“报了半个月了,今儿才来?”
“前头活儿多,排上了就来了。看看吧。”
他蹲下来看了看门闩的铁件,拿手指弹了两下。
“锈透了,轴也歪了,得换根新的。”
“多少钱?”
“八毛,件儿钱,手工不算。”
“换吧。”
他打开工具袋摸出锉刀和新轴,干活的时候不作声,手底下利索。
小满从堂屋跑出来,蹲在他旁边看。
“叔叔,你啥都会修啊?”
“差不多。”
“那你能修书包的扣子不?扣子掉了,我奶说不用修,丫头背个烂书包无所谓。”
陆怀川看了小满一眼,从工具袋底下翻出一颗铜扣。
“拿去,自个儿缝上。”
“不要钱?”
“一颗扣子值啥钱。”
小满攥着扣子跑进屋里去了。
林秀棠想说句什么,陆怀川已经把门闩装好了。
他站起来试了两下,门闩合上的时候带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轴换了,顺手改了一下咬合,合上的时候会带响。”
“原来那个没声儿。”
“原来那个铁件太薄,啥都挡不住。”
林秀棠看了他一眼。
“你这活儿倒细。”
“干啥吆喝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撕下一张写了收据搁在门槛上,字一笔一画写得端正。
“八毛钱,方便了送到镇上铺子就行。”
说完拎起工具袋走了。
林秀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子。
门闩带着那声轻响又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新装的铁件,门板严严实实地扣住了。
下午,林秀棠背着阿囡去了镇卫生院。
烧退了,但还在咳,护士小许给开了两包药。
“林嫂子,这娃太瘦了,得补补。”
“家里粮食紧,顾不上。”
“你家十来只鸡呢,鸡蛋给娃吃几个。”
“鸡蛋得换盐巴。”
小许摇了摇头,去拿登记本核对上回看诊的记录。
翻页的时候手指划过好几行名字。
林秀棠坐在对面,目光跟着那些字走。
翻过去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她认得的名字。
周耀祖,一九七四年九月生,父周成山,母秦桂芳。
周成山是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初出的事,腰椎摔断,从那以后没下过炕。
十一月到第二年九月,十个月不到。
她记得清楚,七四年开春她刚嫁进周家那阵子,秦桂芳的肚子才鼓起来,婆婆高兴得逢人就讲。
那是二月。
十一月到二月,三个月,有些人显怀晚,撑死了说得通。
但周成山那条腰,真能在摔断之前……
“小许,我问你个事儿,你见多识广。”
“你问。”
“像我大伯那种伤,腰椎断了的,躺了几年了,我婆婆总念叨让嫂子再添一个,怕耀祖一根独苗太单薄。可我瞅着大伯那身子……他那方面还能行不?”
小许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干啥?”
“嫂子不好意思来问,我婆婆又逼紧,我先替她打听打听,省得白折腾。”
小许压低了声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那个程度的伤,我见过他的病历……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指望了。”
“是难还是压根不能?”
“你大伯那伤,基本不能。”
林秀棠盯着桌上那行字看了好一阵。
小许拿着药走回来,顺着她目光扫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小许是接生阿囡的时候跟她熟起来的,有些话搁在旁人面前不会讲。
“你在看耀祖那页?”
“随便看看。”
林秀棠背着阿囡出了卫生院,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路边,把周成山出事的月份和耀祖出生的月份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如果那伤让他压根不可能有那方面的能力,耀祖到底是咋来的?
受伤之前?那得倒回去算月份,怎么算都对不上秦桂芳二月才显怀。
受伤之后?小许说了,基本不能。
这个问题,只有秦桂芳晓得。
或者,还有另一个人晓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