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梧一副笃定的样子,言语上咄咄逼人,在裴湛看来没有半分清贵女子的矜持。
既然同他讲律法,那便跟她说道说道。
裴湛淡淡道:“姑娘这是想先堵了我的口,可大齐律法亦有成婚前悔婚条例,若男方悔者,聘财不追,苔责五十,我想这点苦阿循应该还受得住,届时解了婚约,姑娘恐要同林家一同获罪,保守牢狱之苦不说,判下来至少也是个流放之刑。”
“我若获罪,裴家自然也要落个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名声,盛京朝堂,兄长深受重用,大齐以礼法治天下,礼在前律法在后,靖忠侯府不在乎脸面,我一个孤女自然也豁得出去。”
林栖梧半步不让,她眉眼毫无惧色,大不了掀了桌子,闹个你死我活。
左一个兄长,右一个兄长。
这林栖梧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
裴湛额头经脉隐隐跳了几下,只觉头疼,好言相劝:“姑娘高洁孤傲,却不懂屋檐下低头,将来是要吃亏的。”
林栖梧仰头冷笑:“我今日伏低做小,跪地流涕,裴府就会认下这门亲吗?都道世态炎凉,人人只愿锦上添花,却鲜少雪中送炭,既然如此,旁人也就罢了,我何必还要白白折辱了自己。”
若是换做其他贵女,家里遭了难,大概已经活不下去,哭成泪人。
而眼前这位林姑娘,腰杆挺得笔直,横竖一句话,必须要嫁进来,要是裴家敢悔婚,她就敢鱼死网破。
果然,光脚不怕穿鞋的。
裴湛清风霁月,还未曾见过如此这般的姑娘,生生给气笑了:“阿循眼下不在侯府,姑娘怎么嫁?”
林栖梧看着眼前的人,风骨清朗,如巍峨峰峦,玉冠剑眉,只是眸若寒星。
她在南阳时就听说,盛京城里,若说谁最得闺阁贵女的青睐,那定是靖忠侯府世子裴湛。
十六岁中一甲探花,乃本朝年岁最小的三甲进士,二十加冠,永嘉帝亲自赐表字“子晋”
寓意其“出类拔萃、德才兼备”,期许未来裴湛能官拜首辅,树文官清流之仪。
既是君子,就该懂得一诺千金的份量。
林栖梧从善如流,脸不红心不跳:“裴循不在,裴湛娶吧。”
裴湛:……
还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探花郎,堂堂四品刑部侍郎,此刻目瞪口呆,竟一时语塞。
且,脸红了……
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
林栖梧骁之以理:“裴大人既然代表靖忠侯府来与我说项,自然要有解决办法,纵然我南阳将军府一夕艰难,但只要陛下还未下旨定罪量刑,林家便还是一品武侯之家,裴府想随便找人搪塞我,也要看我愿不愿意,裴大人既为君子,不如你来娶,全了这婚约。”
这会儿倒是不唤他“兄长”了,也不直呼其名,改叫“裴大人”。
她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姑娘家,说这些话,面不改色,像是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闲事。
裴湛按了按心口,缓了好几口气,还是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林栖梧又道:“裴大人莫怕,你若实在不愿意,那便三年为期,待风头已过,你我和离也可,届时嫁娶自由,成婚期间,你我以礼相待,我做好本份,绝不干涉你半点自由。”
良久的沉默。
林栖梧不知道此刻裴湛在想什么,他眉头深锁,神情不善,大概觉得,她是个疯子。
大概是一盏茶,或许是半炷香,裴湛竟然点头了。
等人出去后,林栖梧才卸下一口气。
裴循逃婚这是她没想到的,如果真要嫁,自然是嫁给裴湛更为妥帖,南阳将军府不能白白受了这份折辱,想要讨个公道,这其中便牵涉甚广,靖忠侯府日后定是裴湛袭爵,于她,助力更甚。
不管他心中怎么盘算,他点头了,于她,便是好事。
正厅那边,裴湛一脸正色地回来。
柳氏心急:“怎么了?她如何说?”
老夫人和裴先之两人亦是坐立不安。
裴湛难以启齿,但他刚刚点了头,已无回头路可走,心一横:“祖母,父亲母亲,这桩婚事只怕闹到鱼死网破都毁不了了,君子一诺,我靖忠侯府也不能言而无信,不如我娶了林家姑娘,全了两家体面吧。”
死一般地寂静……
柳氏只觉天崩地裂:“湛儿,你糊涂啊,你莫是失心疯了不成!陛下对你如此重用,大好前程就是娶公主也娶得,你堂堂侯府世子娶林氏一个破落户孤女?”
老夫人也反对:“不可啊湛儿,你可是靖忠侯府日后的指望。”
只有裴先之缓了口气:“母亲,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你你你,你就为了自己一张脸面,如此坑害我儿!”柳氏一听裴先之竟然应允,直接扑了过去。
靖忠侯府正厅鸡飞狗跳,下人们都不知发生何事,只看到侯爷出来时,脸被挠伤了,大公子扶着老夫人去了佛堂,而安排在偏厅的那位姑娘被带到了【闻莺苑】暂住,那儿距离大公子居住的【雪松苑】仅几步之遥,是个极为雅致的院落。
三日后,老夫人请了官媒上门,七日后,靖忠侯府世子大婚,虽仓促但也算礼法周全。
别说京中许多人家不曾收到消息,就连侯府旁支几房,都觉得措手不及,侯府世子啊,堂堂正四品探花郎,当朝新贵,娶的世子妃竟然成婚前就住在府上,连接亲都省了。
这桩婚事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老夫人和正房瞒得严严实实,一是为了裴湛的脸面,二是实在也觉得丢人。
裴家二房裴进之,三房裴轩之均不在朝堂任职,自不知其中细节。
当初不是说跟南阳将军府定亲的是循哥儿,怎么忽然就嫁给湛哥儿了。
听闻这林氏在千里之遥的南阳长大,那不就是偏远乡野嘛,据说还是个武将之后,怎堪与探花郎相配?
这大嫂素日里趾高气昂,怎么就能让嫡长子娶了这么亲?
这林家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瞒得严严实实,一点风不透。
还有循哥儿,循哥儿怎么这些日子都没瞧见,跑哪儿去了?
拜完堂后第二日清晨,一众亲眷整整齐齐,早早就去给老夫人请安,在正厅候着,都想看看这嫡长孙宗妇,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何等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