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梧的未婚夫婿逃婚了。
她今日到的靖忠侯府,人是昨天跑的。
想来,她昨日到客栈时让人给裴家递帖子,将父亲一早亲笔写好的信函一并送了过去。
裴循知道后便坐不住,再不跑,只怕跑不掉了。
也能理解,如今的她,是罪臣之女,自然人人避之不及。
南阳将军府镇守南疆二十余载,一场败仗,父亲战死,兄长生死不明,将士们的血还未干,朝堂御史已有人上奏弹劾她林家军纪不严,守备不设,失机误国,靡费军饷。
一时间,风声鹤唳。
若不是她自幼与裴家有婚约,只怕她至少也要收监连坐,判个流放。
《大齐律》有界定:若女许嫁已定,无论是否已经出嫁,皆归其夫。
她带着信物来盛京,就是为了跟裴循成婚。
父兄一片拳拳之心,林家只剩她一人能有机会全身而退,她不会傻到在这时候逞英雄。
现在,裴家把她独自安排在偏厅,对外宣称是侯爷故人之女,一家子在正厅商量这事。
林栖梧坐在偏厅,眼底尽是悲戚之色,一路风尘仆仆,只怕暗处中不止一双眼睛盯着她。
她南阳将军府不争不抢,阿爹素与盛京朝堂那些人往来甚少,京中并无根基,只怕这靖安侯府也未必会认了这门姻亲。
林栖梧甚至能猜想到裴家各路人的嘴脸,无非就是嫌弃,想各种辙悔婚。
无妨,总会有办法应付的,她就是要赖上裴家,这桩婚,她非成不可。
裴家正厅内,靖忠候裴先之大发雷霆,指着正妻柳氏骂:“都是你惯出来的逆子,无信无诺,毫无担当,丢尽了靖忠侯府的脸面,现在栖梧已经来了,怎么办?你自己说怎么办?”
柳氏哭哭啼啼:“侯爷,循儿也是委屈,他几次三番说了不愿娶那林家女,您非要逼他,如今把人逼走了,妾身能怎么办?”
裴循自小娇惯,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素日里闹闹也就算了,没想到他真敢逃婚。
南阳林家一门军侯,朝中军功显赫,当年定下这门亲,整个靖忠侯府也是极为满意的。
若非林家落败,林家千金别说侯府,就是王府也嫁得。
可如今成了罪臣之女,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柳氏抱怨:“要不跟那林家姑娘好好说,再许上金银财帛打发了,林家告罪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循儿若真娶了她,日后还能有什么前程?”
老夫人一脸肃穆,呵斥柳氏:“若是些钱财就能打发,人姑娘还能千里之遥逼到裴府来?痴人说梦。”
裴湛坐在一旁许久未说话,柳氏看向大儿子,求助:“湛儿,你是侯府世子,循儿是你亲弟弟,你说?”
“母亲,这不是打发些钱财的事,父亲当年去南阳办差得林将军所助定下婚约,林家有我们靖忠侯府的信物和两家定下婚约的亲笔信函,若这桩婚事我们裴家不认,那姑娘便要随林家一同告罪,林将军当年对父亲有恩,这桩亲事两家早有契约,如此一来,我裴府若是悔婚,便落下个背信弃义的名头。”
裴家祖上曾是一品侯,辅佐太祖登基时封的爵位,到了这一代裴湛尤为争气。
这位靖忠侯府世子,十六岁便中了一甲探花,十七岁便入仕,如今任职刑部侍郎,正四品,也不过才二十二岁。
最是熟读律法,在朝中颇得重用。
他的话,别说老夫人和柳氏,就是靖忠侯裴先之也是听得进去的。
一家子都安静了。
这事旁系庶出的那几房还不知晓,柳氏瞒着死死的,若是知道了,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笑话来。
裴先之一个头两个大,摆摆手:“还不快悄悄把人散出去找,把那孽障给我抓回来,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婚约定下十几年了,岂是他想毁就能毁的,眼下让栖梧先在府上暂且住下,等人回来了即刻成婚。”
柳氏不乐意,又找老夫人商量:“万一寻不到呢?要不换个人娶林家女,从二房三房或者宗亲族老中挑个适龄的庶子记到我名下,反正跟林家有婚约的是裴家,只要是姓裴,谁娶不是娶?母亲,循儿可是嫡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啊~”
“啪~”裴先之气得砸了茶盏:“亏你想得出来,你就这么糟践人?当年承恩的人是我,如今这婚事你就如此搪塞敷衍,母亲是日日礼佛之人,你真是黑了心肝呐,我告诉你,那孽障敢一辈子不回来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曾经战功赫赫的林家军,林善先刚战死,尸骨未寒,御史就跳出来弹劾,这后面定是有人推波助澜,如今太子被废,朝中各种势力混乱,每走一步,都要谨慎。
裴湛也知让胞弟娶个罪臣之女他心有不甘,毕竟还未入仕,影响前程。
他叹了口气:“这样,我去与那林家姑娘谈谈,探探她的意图,看此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去作甚,我去。”
柳氏不愿长子蹚这趟浑水,那林家姑娘长得着实有几分姿色,她湛儿之所以这个年纪还未婚配,那是她靖忠侯府想要择一门显贵亲家,就连当朝乐宜公主对她儿都有意,可别被那林家的祸水给勾了魂。
老夫人给拦了下来:“心浮气躁你且消停点吧,今日你已经谈过一次,有结果吗?让湛儿去,他毕竟是兄长,又在当朝为官,说话不会漏了把柄,若是没谈好,我们再出面,也好有个退路。”
柳氏也不好再说什么,那丫头牙尖嘴利,今早她一时情急说漏了嘴,现在确实不好收场。
想来她儿稳重端方,最是明辨知理,自是不会肤浅到被美色所惑。
裴湛整了整衣衫,去了偏厅。
今日林氏姑娘来裴府时,是母亲接待的,他还未曾见过。
推门一看,坐在八仙桌旁的女子眉眼如黛,虽只有十七八岁的摸样,却云鬓轻挽,花颜如玉,只是这姑娘抬眼看向自己时,一双眼睛不怒、不喜、不惊、不惧。
将门之女果然不似寻常千金贵女,如今境遇如此,竟也镇定自若。
裴湛行揖礼:“林姑娘,在下裴湛,阿循的兄长。”
林栖梧回万福礼,挑眉问道:“裴循跑了,靖忠侯府是想悔婚还是想随便找个庶子潦草完婚?兄长不妨说说看?”
她唤裴湛兄长,是以裴循未婚妻子的身份。
裴湛有些吃惊,这姑娘,倒是通透,直接猜中了刚刚在正厅里母亲说的话。
他神情冷淡,言语不善:“姑娘这是讹上我靖忠侯府了?”
林栖梧她灿然一笑,明眸皓齿,熠熠生辉。
“兄长熟读律法,应知我如今处境难堪,若是想许些财帛打发,便不必开口,我与裴循并无情意,他不愿成婚我能通晓意会,但,这婚约,恐怕裴家毁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