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时,镜子里的窗帘也被一只手慢慢掀开了。我站在房间中央,右手握着水果刀,刀柄被汗浸得发滑,指节却一点点收紧。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地板上,像一小块快要熄灭的白色墓碑。
镜子里,那只苍白的手停在窗帘边缘。手指很长,指甲却短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一根根磨平过。下一秒,窗帘后面露出半张脸。没有眼睛,没有嘴,也没有表情。那张脸本该长着五官的位置,只剩一片平整发灰的皮肤,像有人用手掌狠狠抹过,把所有能证明“它是人”的部分都擦掉了。只有鼻梁还微微凸起。它没有眼睛,但是我知道它正透过镜子看着我。
门外的东西再次开口。
“沈夜。”声音很轻。轻得像贴着门缝吹进来的冷气。“开门。”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我怕我一开口,门外的东西就能确定我还活着。镜子里的无脸人从窗帘后探出来更多,动作慢得像0.1倍数黑白默片,故意留给我恐惧的时间。
它不急,它甚至像在期待我自己犯错。
手机又震了一下。
嗡。
那一下震动让我手腕都跟着抖了抖。屏幕上还是那两行短信:找到0号门,现在。
现在。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眼里。我迅速扫过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门口是唯一出口。窗边有鬼。门外也有鬼。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就会被夹死在这间屋子里。
0号门在哪?
我脑子里闪过搬来那天看到的画面。走廊尽头。那扇废弃消防门。门牌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歪歪斜斜的“0”。我当时还笑过物业穷得离谱,连坏门牌都懒得换。现在想想,那也许根本不是坏掉,是它一直在那里等人看见。
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耐烦。“开门。”
“我知道你站在里面。”停顿一秒后,它又轻轻说。“我闻到你了。”
最后一句落下,门把手缓慢转动。
咔哒。防盗链猛地绷紧。细微的金属声在黑暗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它在试门。而镜子里的无脸人,也在这时动了。它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扒开窗帘,整个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从那条窄得不可能钻进人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窗户明明锁着。我亲手锁的。可它还是进来了。就像这间屋子从来不是我的房间。而是它们提前布好的盒子。我猛地抄起桌上的热水壶,朝镜子砸了过去。
砰!
镜面炸裂。
碎片四溅。
无数个扭曲的我,在碎镜里同时看向自己。无脸人动作停顿了一瞬。像某种连接被打断了。就是现在。我转身冲向门口,手指几乎是撕开防盗链。
门把手再次被外面的东西拧动。我抢在它前面猛地开门,然后侧身闪开。门外贴着一个女人。或者说,刚才还像女人的东西。她穿着一条旧睡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皮肤被走廊幽绿的安全灯照得发青。最怪的是她的脖子。太长了,长得像被人从头顶拎起来,硬生生拉过一截。
门突然打开,她似乎愣了一下。
我没有给她反应时间。水果刀狠狠扎向她的脸。噗。
没有血。刀尖像捅进一团泡烂的湿布里,冰冷、黏腻,还带着一股腐坏的腥味。女人发出刺耳尖叫。那声音一开始是女人的,下一秒却混进了男人、老人和小孩的哭声。像很多张嘴,同时塞在她喉咙里。
我拔刀就跑。走廊里一片漆黑。整层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安全出口标识发出幽绿色的光,把墙壁照得像病人的脸。我还穿着洗完澡没干的拖鞋踩在冰冷地砖上,朝走廊尽头狂奔。
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
也不是两个。像整层楼所有房门,都在同一时间打开了。
“沈夜——”
“等等我——”
“别跑——”
“你忘了我吗——”
那些声音从背后追来。
有男人。
有女人。
有老人。
也有小孩。
全都在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人在这种时候回头,大概率是给自己找死。
走廊尽头越来越近。那扇消防门果然出现了。原本锈迹斑斑的铁门,此刻漆黑如新。
门中央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门牌。0号门。门缝里渗出一丝昏黄灯光,那光不暖,惨白得像停尸房里快坏掉的灯。
我冲过去,直接拧开门把手。门没有锁。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夹着霉味、铁锈味,还有饭菜馊掉后的酸气。门后不是楼梯间。
而是一条狭窄的居民楼走廊。
头顶吊灯忽明忽暗。
两侧是一扇扇老式铁门。
墙皮大片剥落,地面湿漉漉的,像刚被脏水拖过。
我刚跨进去,身后的追逐声骤然停了。
太安静了。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还是我原本出租屋的走廊。
可黑暗里站满了人影。
密密麻麻。
一动不动。
它们没有再追。
只是停在原地,看着我。
像我不是逃进了生路。
而是自己走进了另一个笼子。
下一秒,铁门自动关上。
砰。
世界安静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发疼。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一道女声。
“新人?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声音冷得像刀背刮过玻璃。
我转头。
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
中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黑色背心,下面是工装裤,肩线利落,手臂紧实。她肩上扛着一根染血的钢管,姿势懒散得像刚从夜宵摊回来。可她的眼神很锋利,像暗夜里独自行动,嗜血的野狼。锋利到让我第一时间没有靠近。
她脚边躺着一具尸体。不。
那东西还没完全死。
它穿着保安制服,脖子被砸断了一半,脸却仍在笑。嘴角咧到耳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像嫌它碍事。然后抬脚踩住它脑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棍。
咔嚓。
抽搐停止。
走廊终于彻底安静。
她这才抬眼看向我。
“能自己跑进0号门,运气不错。”
她视线扫过我手里沾着黑液的水果刀,嘴角扯出一点没有温度的弧度。
“或者说,胆子不错。”
我没说话。
我在打量她。她也在打量我。
几秒后,她把钢管往肩上一搭,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想活命就跟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像是猜到我会犹豫,脚步没停,只侧过脸。昏黄灯光落在她锋利的下颌线上。
“还有。”
“这里的敲门声,比外面更多。”
话音刚落。
走廊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缓慢而清晰的声音。
咚。
咚。
咚。
那声音从很多扇门后同时传来。
像整条走廊里的东西,都在等人回应。
女人头也不回,声音淡得像在报天气。
“我叫林岚。”
“欢迎来到0号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