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景行被簇拥着进了王府。
一群丫鬟婆子围着她,七手八脚地把她按在喜床上,重新盖好盖头,嘴里念叨着“新娘子不能自己掀盖头,不吉利”“王爷还没来呢,王妃再等等”之类的车轱辘话。
她没吭声。
不是认命,是在梳理信息。
刚才掀开盖头的那几秒钟,她已经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院子是三进的,正房面阔五间,东西厢房齐全,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树——是北境少见的树种。这说明王府里有人费心打理,而且不是粗人。
那些士兵的铠甲:黑色,制式与寻常不同,胸前有狼头纹样——应该是萧寒渊的亲兵。铠甲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迹,没有破损。士兵站姿笔挺,目不斜视,不是样子货。
还有那个婆子:四十来岁,穿得比其他人好一些,应该是管事级别的。她的反应——先是惊愕,然后迅速调整表情,语气变得恭敬但不卑不亢——是见过世面的。
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结论:这个王府比她想象的有规矩。萧寒渊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治下严格。
——有意思。
她靠在床头,开始回忆原主的记忆。
原主是护国公府嫡女,母亲早逝,继母柳氏掌家。柳氏表面贤惠,实际上对原主极尽打压之能事:吃穿用度按嫡女的份例,但给的永远是最差的;在外人面前装得慈爱有加,私下里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原主性格怯懦,被欺负了也不敢说,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自卑软弱的性子。
这次赐婚,柳氏表面上忙前忙后操办婚事,背地里——看这身嫁衣就知道了。袖口的绣线松脱,裙摆的内衬是次品,头上的凤冠分量不对——不是纯金的,是鎏金。
原主怕是早就知道,所以才在花轿上自尽。
懦弱的人,有时候反而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可惜没死成。
现在活着的,是她苏景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这是上轿前赵嬷嬷塞给她的,说是“平安果”,要一直攥着,等洞房夜过了才能吃。
赵嬷嬷。
原主母亲的陪嫁嬷嬷,这府里唯一真心对原主好的人。
刚才在轿子上,赵嬷嬷隔着轿帘哭了一路,絮絮叨叨地说“**命苦”“夫人走得早”“姑爷要是欺负人,老奴拼了命也要护着**”。
她得把这个人拉拢过来。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爷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满屋子的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跪了一地。
苏景行坐在床上没动。
——盖着头呢,她又看不见,跪什么跪?
门被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然后,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苏景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仿佛要把她剖开看个通透。
她没动。
——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法庭上被对方律师盯两个小时她都面不改色,这三步远的距离算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动了。
不是走向她,而是走向另一边。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被扶起来,又有什么人被推出去。
苏景行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都下去。”
那声音不怒自威,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屋子里的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门关上了。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景行攥紧了手里的苹果。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这边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
一只大手伸过来,攥住盖头的一角,用力一扯——
红绸落下,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斧凿,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刚硬。常年征战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却无损那张脸的英俊,反而添了几分凌厉的杀气。
他很高,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他的眼底有一丝……
意外?
苏景行没动,也没说话。
她在等。
萧寒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在战场上看过无数张脸——临死前的恐惧、冲锋时的狂热、投降时的卑躬屈膝。他以为自己已经能一眼看透任何人。
可这个女人,他看不透。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他等着她尖叫、颤抖、求饶——像所有听说他名声的人一样。
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对,不是死水。
是法庭上原告看被告的眼神。
——冷静,审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他皱起眉。
“你不怕?”
苏景行眨眨眼:“怕什么?”
“怕我。”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认真地说:“目前来看,没什么好怕的。”
萧寒渊的眼神冷了几分:“你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她点点头,“镇北王,三皇子,人称修罗王,在北境屠过城,杀过人,传言一天不杀人就浑身难受。”
他盯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传言是传言,事实是事实。”她迎着他的目光,“我刚才看了你的亲兵,铠甲整齐,军姿端正,没有一个人因为王爷大婚而懈怠。这说明你治军严明。一个治军严明的人,不太可能是传言里那种滥杀无辜的疯子。”
萧寒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女人……
“你还看到了什么?”
“你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虎口有老茧,是指挥刀留下的。但你的指甲很干净,没有血垢。你回府之后应该洗过手了——如果今天真的杀过人,你不会记得洗得这么干净。”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
这女人,有点意思。
他往前一步,俯下身,凑近她的脸。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
“那你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意味,“我现在想不想杀人?”
苏景行没躲。
她甚至往前迎了半分,近到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不想。”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如果你想杀我,进门的时候就动手了。你不会浪费时间,听我说这么多话。”
萧寒渊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直起身,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弧度,一闪而逝。
“护国公府的大**,据说胆小如鼠。”他说,“你是谁?”
苏景行心里一紧。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我是苏景行。”
“不是那个苏景行。”
“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交锋。
最后,萧寒渊先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合卺酒。”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喝完了,今晚你睡床,我睡榻。”
苏景行没动。
“不喝?”
“喝。”她端起酒杯,“但在喝之前,我想先谈个条件。”
萧寒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谈条件?”他的声音冷下来,“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敢跟我谈条件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我就是第一个活下来的。”苏景行把酒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她趁着刚才无人注意时,从原主的绣品里撕下来的一块白绫,用指甲蘸着茶水写的字。
萧寒渊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
“婚姻合作意向书
第一条:双方自愿结成盟友关系,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
第二条:对外维持夫妻名分,对内各行其是。
第三条:如一方遇到危机,另一方应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协助。
第四条:本意向书有效期一年,期满可协商续约或解约。”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是什么?”
“合同。”苏景行说,“或者说,合作协议。”
“合作?”
“对。”她看着他的眼睛,“王爷,我知道你不想要这门婚事。你是被赐婚的,我也是。咱俩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但既然已经被推进这个洞房了,与其做一对怨偶互相折磨,不如做一对盟友各取所需。”
萧寒渊没说话。
“你需要什么?”她继续说,“你需要一个不会拖你后腿的王妃,一个能在京城帮你周旋的人,一个能让皇帝放心的人。我需要什么?我需要活着,好好地活着,不被你的仇家害死,不被你的侧妃算计死。”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
“王爷,我们没有利益冲突。相反,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些想看我们笑话的人,那些等着我们内斗好趁虚而入的人。”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会暴怒,会直接把她扔出去。
但他没有。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合作。”他说,声音低沉,“但我的规矩,你得听。”
苏景行松了一口气,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成交。”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呛得她差点咳出来。她忍住,把酒杯放下,正想说什么——
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个尖细的女声在外面响起:“王爷,妾身听闻王爷回府,特意炖了参汤送来,不知……”
萧寒渊的脸色沉下来。
苏景行挑挑眉。
周侧妃。
来得可真快。
她看着萧寒渊,嘴角微微扬起。
“王爷,”她说,声音很轻,“要不要试试咱们的合作,第一次实战演练?”
(二)
萧寒渊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你想做什么?”
苏景行没回答,而是提高声音对外面说:“进来吧。”
门被推开。
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盅汤。她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三分娇媚七分精明——看见苏景行坐在床上,而萧寒渊站在桌边,两人距离三步之遥,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敛去。
“原来是王妃姐姐。”她款款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妾身周氏,给王妃请安。听闻姐姐今日进府,本该早些来拜见,又怕打扰姐姐和王爷……这才熬了汤,借着送汤的由头,来给姐姐请安。”
她说得滴水不漏,但苏景行听出了弦外之音。
——“怕打扰姐姐和王爷”,意思是如果王爷现在不在,她就不来了?
——“借着送汤的由头”,意思是你别以为我是专程来拜见你的?
苏景行笑了笑。
“周妹妹有心了。”她说,“汤放下吧,王爷刚才喝过酒了,怕是喝不下。”
周侧妃的脸色微微一僵。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但意思很清楚:王爷喝了我倒的酒,现在没空喝你的汤。
她看向萧寒渊,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王爷……”
萧寒渊没看她。
他在看苏景行。
这个女人,刚才还是冷静理智的谈判专家,现在却变成了不动声色的宅斗高手。一句话,既宣示了**,又堵死了对方的路。
有意思。
他开口,声音淡淡:“汤放下,你回去。”
周侧妃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她不敢说什么,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苏景行突然叫住她。
周侧妃回头。
苏景行指了指那盅汤:“这汤里加了什么?”
周侧妃一愣:“人参、枸杞、红枣……”
“还有呢?”
周侧妃的脸色变了变:“还有……还有一些补气的药材,妾身也不太懂,是厨房的人熬的。”
苏景行点点头,没再追问。
周侧妃福了福身,快步离去。
门关上。
萧寒渊看着她:“汤有问题?”
“不知道。”苏景行耸耸肩,“但她心虚了。”
“怎么看出来的?”
“我问‘还有呢’的时候,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脚尖不自觉地往外转。”苏景行说,“这是典型的撒谎微表情。她要么知道汤里有问题,要么就是她根本不懂这汤里有什么,被人当枪使了。”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景行眨眨眼,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王爷,”她说,“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盅汤,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汤,”她说,“我会让人去查。如果是厨房的人动的手脚,那说明王府里有不干净的人。如果是她自己动的手脚,那说明她背后有人指使。”
她抬起头,看着萧寒渊。
“王爷,咱们的合作,就从清理门户开始?”
烛光摇曳,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点星火。
萧寒渊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开口:“墨竹。”
门无声地打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
“查周侧妃的汤。”萧寒渊说,“从厨房到她的院子,所有人,所有环节。”
“是。”
黑衣人消失。
苏景行挑挑眉。
这么快就配合了?
看来这个王爷,比她想象的更有合作的诚意。
她打了个哈欠。
“王爷,今天太晚了,我先睡了。”她走到床边,回头看他,“你放心,我不会碰你的地盘。你的书房,你的议事厅,你的亲兵,我都不碰。但内院的事,得听我的。”
萧寒渊看着她,没说话。
“晚安。”她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萧寒渊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这个女人……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王爷,咱们的合作,就从清理门户开始?”
合作。
这个词在他的人生里,很少出现。
他是皇子,是将军,是王爷。从小到大,他听到的词是“服从”“效忠”“听命”。没有人跟他合作,只有人算计他、利用他、防备他。
可这个女人,第一次见面,就跟他谈合作。
而且,她好像真的能帮到他。
他转身,走向窗边的软榻。
躺下之前,他看了床的方向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没有半点防备。
——在他这个“修罗王”面前,她居然能睡得着?
萧寒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隐隐觉得,从今天开始,有些事,会不一样了。
窗外,月色如水。
院子里,海棠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而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