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姜夭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
“夭儿!夭儿!那头老母猪要生了,怕是难产!”
姜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带着几分慌张。
姜夭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三两下套上衣裳,顺手从门后抄起她那件杀猪时穿的围裙往身上一系。
她推开门的功夫,隔壁屋的李承珩也披着外衫出来了,眉头微蹙,显然也被吵醒了。
怎么了?
“猪要生了。”
姜夭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你回去睡,别跟着添乱。”
李承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也跟了上去。
———
老母猪侧躺在干草堆上,肚子鼓得像一面鼓,喘着粗气,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哼叫。
姜铁柱蹲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夭翻进猪圈,往老母猪身边一蹲,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她的手顺着肚皮一路探下去,动作又稳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母猪哼了一声,大概是疼的,四条腿蹬了蹬。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叫了,我起来看的时候羊水已经破了,可到现在一个都没生出来。”
姜父搓着手,“往常这母猪下崽利落得很,这回怕是胎位不正。”
姜夭没说话,手指在老母猪肚子上按了按,又探到后腿之间摸了摸。
她的眉头皱起来,但语气还是很稳:“是胎位不正,头胎小猪卡住了,得拽出来。”
“拽?”姜父吓了一跳,“那不得把母猪疼死?”
姜夭已经撸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明远,去烧热水,多烧点,再拿干净的布来,还有剪刀。”
姜明远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去灶房了。
李承珩站在圈栏外面,目光落在姜夭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她摸着母猪肚子的那只手,和他换药时那只在他胸口上游走的手,是同一只手,可此刻,却是耀眼不已。
换药时她是故意的,带着笑,带着挑逗,带着一种“老娘就是要摸你”的理直气壮。
此刻她眼睛里只有这头喘着粗气的老母猪,只有那几只还没落地的小猪崽。
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她顾不得擦,任凭它们顺着腮边滑落。
她一只手按着老母猪的肚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它的脊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乖,忍一忍,生完了给你加餐,红薯粥管够。”
“别怕,有我呢。”
李承珩站在暗处,看着她。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头猪身上,仿佛此时此刻,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姜明远端着热水跑回来,身后还跟着姜铁柱。
姜铁柱拄着拐杖站在圈外往里看,嘴里嘟囔:“这猪早不生晚不生,偏赶这时候。”
“爹,您腿还没好利索,回去歇着。”姜夭头也不回地说。
“我就在这看着。”
姜铁柱没走,靠在圈栏上,冲李承珩点了点头,“李二也来了?”
李承珩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姜夭身上移开。
姜夭把手探进老母猪后腿之间,眉头紧锁着,像是在判断什么。
她的整条小臂都沾满了羊水和血污,袖子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她浑然不觉,手指在里面轻轻摸索着,动作小心得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找到了。”
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头出来了,卡在胯骨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按住老母猪的肚子往外推,另一只手探进去,轻轻往外拽。
老母猪疼得嚎了一嗓子,四条腿乱蹬,干草被蹬得四处飞溅。
“按住它!”姜夭喊了一声。
姜明远和姜铁柱一起上手,一个按头一个按身子,把老母猪制住了。
姜夭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又稳又匀,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李承珩站在圈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出来了出来了!”姜明远喊起来。
一颗湿漉漉的小猪脑袋先露了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子。
姜夭双手接住,那只小猪崽浑身裹着黏液,眼睛还没睁开,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她顾不上歇气,把小猪崽嘴里的黏液抠出来,倒提着拍了拍**。
小猪崽“吱”地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像一根针扎破了清晨的寂静。
姜夭笑了,眉毛舒展开,方才那股子紧绷的劲头一下子松散了,整个人都软和了。
她把小猪崽放在干草上,老母猪立刻拱过来,拿鼻子拱了拱,小猪崽哼唧着往母猪肚子底下钻。
“还有。”
姜夭喘了口气,又把手探了回去。
这一回顺当多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只接一只地出来。
她接住、清理、拍**,动作越来越顺,像是做了千百遍的老手艺。
“五、六、七……九、十!十只!都活了!”
姜夭往后一坐,靠在猪圈的围栏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的脸上溅了几点血污,袖子湿透了贴在胳膊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沾着汗贴在额角,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成了。”
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疲惫过后的满足。
李承珩站在圈栏外面,看了她很久。
姜夭从猪圈里翻出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圈栏才站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脏东西,袖子上沾满了羊水和血污,围裙上也是。
她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抬头看见李承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
“看了一早上,看够没?”
她问,声音哑哑的,带着笑。
李承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里别着一块帕子,月白色的。
他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递到她面前。
姜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帕子。
那帕子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贵重东西。
“我这手,脏。”
她说,把手往后缩了缩。
李承珩没缩手,他看着她,语气很淡,却很认真:“擦擦。”
姜夭盯着他看了两息,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可递帕子的那只手稳稳地悬在她面前,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伸手接过来,那帕子入手柔软,是上好的丝绸。
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这帕子比我这一身都值钱。”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你给我擦猪血?
“擦完了洗干净还我。”
姜夭笑出声来,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月白色的帕子瞬间染上了几道红印子,她看了一眼,有点心疼:“可惜了。”
“帕子就是拿来用的。”
“你倒是不心疼。”
李承珩没接话,他看着她拿那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连指甲缝里的血污都剔了剔。
擦完之后,她把帕子叠好,揣进自己袖子里。
“洗干净了还你。”
“嗯。”
远处,老母猪哼唧了一声,小猪崽们挤在它肚子底下吃奶,发出细细的叫声。
灶房里,姜明远烧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姜铁柱靠在圈栏上,看着闺女和那个叫李二的男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谁也没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