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之咳得像要把心肺都掏出来。他紧紧捂着胸口,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渗出,眼尾逼出一圈生理性的红晕。
即便如此,他那双眼依旧死死盯着沈南乔,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你放肆!”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切齿地往外挤字。
沈南乔没说话。她垂眸看着男人那副强撑场面的狼狈模样,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太了解裴鹤之了。这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想让她端茶送水?做梦。
沈南乔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施施然走到不远处的酸枝木圆桌旁。她不仅没碰桌上的茶壶,反而用丝帕掩住唇角,眉心微蹙。
“咳。”
一声轻柔的、刻意压低的咳嗽声,从沈南乔的唇缝里溢出。
她其实没觉得哪里不舒服,纯粹是想探探这失忆首辅的底线,顺便气一气他。
床榻上的裴鹤之听到这动静,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这毒妇在干什么?她居然敢学本辅咳嗽!这是挑衅!是**裸的羞辱!
裴鹤之怒火中烧。他要在气势上彻底压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他要在脑海里构思出一百种折磨她、让她跪地求饶的酷刑!
他猛地一拍床榻,正准备怒斥出声。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张了张嘴,斥责的话还没滚出喉咙,他的双腿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猛地掀开了盖在身上的锦被。
伤口的撕裂痛感让他眉头狂跳,但他竟然连停顿都没停顿。
他赤着脚,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
站在墙角的春桃倒吸了一口凉气。跪在地上的白神医更是把头死死贴在地上,生怕看到首辅大人暴起杀人的血腥场面。
裴鹤之大步流星地走向酸枝木圆桌。
他的脑子里还在疯狂叫嚣:本辅要掐住她的脖子!本辅要让她知道什么叫权倾朝野的活阎王!
然而,他的手伸向桌面,并没有掐向沈南乔纤细的脖颈,而是精准地握住了那把描金白瓷茶壶。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熟练地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刚倒满,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便贴在杯壁上。
手背的温度感知到水似乎有些凉了。
他立刻放下茶壶,转身从旁边的小红泥小火炉上提起热水壶,小心翼翼地兑进去两分滚水。
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伤胃。
裴鹤之端着那杯水,转过身,直挺挺地面对着沈南乔。
沈南乔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眼底的冷意凝固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裴鹤之高大的身躯突然矮了下去。
他单膝点地,熟练地滑跪在沈南乔面前,刚好避开了她高高隆起的孕肚。
他微微仰起头,将那杯兑得温度刚好的温水双手奉到她的唇边。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戾气和杀意的眸子,此刻眼巴巴地望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喝水。”
声音虽然还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
屋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房间。
春桃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白神医悄悄抬起半个脑袋,看着自家杀伐果断的首辅大人单膝跪地伺候夫人喝水,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沈南乔垂眸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没穿鞋,苍白的脚背踩在深色的地砖上。胸口的白纱布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可是他端着水杯的手却稳如泰山,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沈南乔的鼻尖突然一阵泛酸。
这个人明明把脑子摔坏了,明明张口闭口骂她毒妇,可是听到她咳嗽的一瞬间,他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伺候她喝水,兑温水,单膝跪地怕撞到孩子。
这些动作,他过去几个月里做过无数次,早就刻进了骨血里。
沈南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她没去接那杯水,只是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鹤之举着水杯,保持着奉水的姿势。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
他脑海里的怒火和肢体上的谄媚动作形成了惨烈的冲突。他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重新上线了。
裴鹤之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自己端着水杯的双手上。
他又看了看自己单膝点地的姿势。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的丫鬟和府医。
轰的一声,大燕首辅的理智在一瞬间炸得灰飞烟灭。
“砰!”
白瓷水杯从裴鹤之手中滑落,砸在地砖上摔得粉碎。温热的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像是被火烫了手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冷硬的床柱上。
“我……本辅……”
裴鹤之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眼珠子疯狂颤动。
背叛!这是**裸的背叛!
他的身体竟然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竟然给这个毒妇端茶倒水,还下跪!他是不是中了邪?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般环顾四周,试图在这间屋子里找寻一丝属于活阎王的威严。
可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裴鹤之差点当场吐血。
床头的酸枝木屏风上,搭着一件骚包的暗红色锦袍,那料子软得像水,根本不是他平时穿的玄色劲装。
梳妆台上,大喇喇地摆着一根俗气至极的鸳鸯戏水金步摇。那做工,像极了他年少时被夫子罚抄书时乱画的废稿。
这也就罢了,他的视线扫过拔步床内侧。
那里竟然放着一个绣着大红牡丹的软枕,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条眼熟的男式亵裤。
那些属于他的、充满“被豢养”气息的私人物件,堂而皇之地充斥着整个空间。
裴鹤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大得吓人。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沈南乔那张从容淡定的脸上,又缓缓移向她那硕大**的孕肚。
一个荒诞又无懈可击的猜想,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理智。
裴鹤之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沈南乔,牙关打颤,眼尾的青筋根根凸起。
“沈南乔……你竟然趁本辅兵败,将本辅强掳回府,做你的压寨夫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