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打在侯亮平那张挂着冷笑的脸上。
他理了理胸前略微有些褶皱的领带,清了清嗓子。
“高老师,我是亮平。”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嗓门洪亮。
确保走廊里其他办公室那些竖着耳朵听墙角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您在里面吧?麻烦您开一下门。”
没有回应。
厚重的实木门就像一块死气沉沉的墓碑,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跟在侯亮平身后的,是几个中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干事。
带头的小赵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侯局,要不咱们先给季检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小赵声音发着抖,毕竟里面坐着的可是省委副书记。
“请示什么?”
侯亮平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刮在小赵脸上。
“最高检的批文在我手里,现在证据确凿!”
他抖了抖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纸张被震得哗哗作响。
“党纪国法面前,没有特权,更没有请示!”
小赵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
侯亮平回过头,再次面向大门。
他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兴奋,那是即将亲手把恩师拉下马的**。
但他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高老师!我知道您现在心里不好受!”
侯亮平把嘴贴近门缝,语调抑扬顿挫,仿佛在朗诵演讲稿。
“学生也不好受啊,来带您走,我这心里在滴血!”
“可是您糊涂啊!山水集团那些烂账,您怎么能掺和进去?”
“您教我的法治精神呢?您都忘了吗?”
门外侯亮平在飙戏,门内的高育良却冷若冰霜。
寒风顺着大开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高育良斑白的头发。
他半蹲在三楼的窗台上,听着门外那番大义凛然的演讲。
“真是一条好狗。”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原著里的自己,就是被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给逼死的。
他们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拿着权力的尚方宝剑,肆意收割别人。
想用我高育良的人头,去染红你侯亮平的顶戴花翎?
做梦。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刺骨的冷空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下面是松软的草坪,还有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灌木。
只要避开水泥马路牙子,这个高度跳下去绝对死不了人。
最多断几根肋骨,或者轻微脑震荡。
但只要他这一跳,整个汉东的天,就会被彻底捅出一个大窟窿!
门外的侯亮平显然失去了耐心。
“高老师!您躲在里面装聋作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用力拍了两下门板,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祁同伟那边已经完了,您还硬挺着干嘛?”
等了五秒钟,里面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侯亮平咬了咬牙,向后退了两步,大手一挥。
“小赵,把门给我撞开!”
小赵和几个干事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强行破门?
万一出了事,他们这帮小虾米几条命都不够填的。
“侯局,这真不合规矩吧?”小赵结结巴巴地求饶。
“出了事我担着!”
侯亮平双眼瞪得溜圆,指着小赵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你们这是要抗命吗?”
“撞!今天就是天王老子在里面,也得给我把门撞开!”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侯亮平手里拿着批文。
小赵深吸一口气,招呼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干警。
三人退后几步,像发怒的公牛一样,猛地朝实木大门撞去。
“砰!”
一声闷响,大门纹丝不动,连墙皮都被震得掉渣。
“没吃饭吗?再撞!”侯亮平在一旁扯着嗓子吼。
“一、二、三!撞!”
“砰!”
“咔嚓——”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木材断裂声,坚固的门锁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砰!”
大门被粗暴地踹开,狠狠撞在墙上,反弹回来。
侯亮平一把推开前面的小赵,第一个冲进了办公室。
“高老师,您必须跟我们……”
侯亮平的话刚说到一半,就像是被鱼骨头卡住了嗓子,戛然而止。
他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办公室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被掀翻了一半,满地的文件像雪花一样散落着。
名贵的青花瓷茶杯碎成了一地瓷片。
连那把象征着权力的老板椅,也四脚朝天地倒在角落里。
这根本不是一个准备束手就擒的人该有的样子。
这分明是一个被逼入绝境、拼死挣扎的现场!
侯亮平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向办公桌。
桌子正中央,一方沉甸甸的玉石镇纸下,压着一张惨白的A4纸。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字迹凌乱且狂草。
“强权逼迫,死谏!”
六个大字,像六把带血的尖刀,直直地**侯亮平的眼睛里。
“这……这是什么意思?”
跟着冲进来的小赵也看到了那张纸条,吓得声音都劈叉了。
“侯局,高书记他这是要干嘛?”
侯亮平的头皮猛地炸开了。
他像疯了一样环顾四周,寻找高育良的身影。
“呼——”
一阵强风从大开的落地窗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满天乱飞。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
就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高育良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正静静地蹲在窗台上。
大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稳得像一尊雕像。
“高老师!”
侯亮平眼角狂抽,嗓子瞬间哑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停地发抖。
“您快下来!太危险了!”
刚才在门外那股颐指气使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如果省委副书记在被自己带人破门的时候跳了楼。
不管高育良有没有罪,他侯亮平这辈子都完了!
沙瑞金保不住他,钟家也保不住他!
“亮平啊。”
高育良看着下面吓得魂飞魄散的侯亮平,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快意,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你不是一直想要真相吗?”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犹如惊雷。
侯亮平双腿发软,几乎是哀求着往前挪了一步。
“高老师,有话好好说,我们走程序,我们讲法律!”
“讲法律?”
高育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
“你带着人撞破我的门,你跟我讲法律?”
“你真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扳倒我?”
“你只不过是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高育良毫不留情地撕下了侯亮平的遮羞布。
“你们想要我的命去换你们的政治资本,我给你们!”
高育良说完,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像往常在汉大政法系讲台上那样,挺直了脊梁。
他看着侯亮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但逼死省领导的这口黑锅,你侯亮平,背定了。”
话音刚落。
高育良双臂猛地向后一挥,整个人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
仰面朝天,直直地向后倒去!
侯亮平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不!!!”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冲向窗台。
但他只抓住了高育良随风飘起的一片衣角。
布料从指尖滑落。
高育良的身体瞬间消失在了窗外。
“呼——”
只有下坠带起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两秒钟后。
“砰!”
一声沉闷且令人牙酸的重物坠地声,从楼下结结实实地传了上来。
紧接着,整个汉东省委大院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楼下花园里,不知哪个女干事发出了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啊——!!!”
“有人跳楼了!高书记跳楼了!”
“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各种惊恐的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在楼下炸开。
侯亮平上半身探出窗外,死死扒着窗台。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额头上滚落,砸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看着下方草坪上那一滩迅速蔓延的刺眼猩红。
看着高育良那扭曲着躺在灌木丛中的身体。
侯亮平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顺着墙壁软绵绵地滑坐在地上。
小赵哆哆嗦嗦地凑过来,脸色惨白得像个纸人。
他看着满脸呆滞的侯局长,牙齿疯狂打颤。
“侯……侯局,这……这咱们怎么跟沙书记交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