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且令人牙酸的钝响,重重砸在省委大院的冬青灌木丛里。
压断了粗壮的枝干,最后滚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停滞了。
紧接着。
“啊——!!!”
一声凄厉刺耳的女高音,从一楼户籍科的窗户边爆开。
划破了汉东政坛那层虚伪且宁静的面纱。
“跳楼了!高书记跳楼了!”
“快救人!出人命啦!”
三楼敞开的窗户边。
侯亮平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双手死死抠着窗台边缘。
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在水泥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张着嘴,却像条脱水的鱼,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
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旁边的小赵已经吓瘫在地,裤裆洇出一大片难闻的水渍。
他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侯……侯局,咱逼死了省委副书记……”
小赵上下牙疯狂打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罪啊!咱们全完了!”
“放屁!”
侯亮平猛地转过头,五官扭曲得像个厉鬼。
他一把揪住小赵的衣领,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谁逼他了?老子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他这是畏罪自杀!是死有余辜!”
他像疯子一样咆哮。
企图用巨大的音量,掩盖内心深处决堤的恐惧。
可惜,那虚浮的尾音和狂颤的双手,彻底出卖了他。
在这个官场,从来不看真相,只看影响。
省委副书记在反贪局长破门时坠楼,这口锅,比泰山还重!
“下楼!快下楼!”
侯亮平一把推开小赵,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楼梯口狂奔。
连皮鞋跑掉了一只,踩在冰冷的瓷砖上都浑然不觉。
同一时间,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暖气开得十足,气氛庄严肃穆。
沙瑞金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央。
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明前龙井,茶香四溢。
他正打着官腔,给台下的常委们上政治课。
“同志们啊,咱们汉东的干部队伍,就是要经历风雨的洗礼。”
沙瑞金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不管是谁,只要触犯了纪律,就必须一查到底。”
“哪怕是省委领导,也要刀刃向内,绝不姑息!”
台下的李达康眉头紧锁,低头在本子上画着圈。
田国富则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谁也没吭声。
就在这慷慨激昂的节骨眼上。
“砰!”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一脚踹开。
沙瑞金的贴身秘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领带歪到了后脑勺。
“放肆!”
沙瑞金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地拍了把桌子。
“开常委会呢,你懂不懂规矩?天塌了不成?”
“沙书记……天真塌了!”
秘书扑倒在会议桌前,脸色比墙皮还白。
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甚至变了调。
“高育良书记……被反贪局的人逼得从三楼跳下去了!”
“当场就没动静了,血流了一地啊!”
话音刚落。
“哐当!”
沙瑞金手里那个名贵的青花瓷茶杯,直挺挺地砸在地砖上。
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
沙瑞金瞪大双眼,大脑在一瞬间完全宕机。
满屋子的省委常委集体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全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达康更是手一抖,钢笔尖直接戳穿了笔记本的纸背。
“侯亮平带人强闯高书记办公室,高书记宁死不屈,跳楼明志了!”
秘书急得直拍大腿,就差没当场哭出声来。
“现在大院外面全乱套了!”
沙瑞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血压飙升,差点一头栽倒。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侯亮平这个活畜生!他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这位一向标榜喜怒不形于色的空降大员,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
他原计划是钝刀子割肉,慢慢蚕食高育良的势力。
现在好了,侯亮平这一棒子,直接把整个汉东的马蜂窝给捅烂了!
“走!去现场!”
沙瑞金一把推开椅子,大步流星地往外冲。
步伐凌乱,完全没了刚才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大院楼下的花坛边。
高育良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他不仅没死,脑子反而清醒得可怕。
那片厚实的冬青灌木成了最完美的缓冲垫。
再加上穿越者这具身体似乎自带一点强化属性,卸去了大半的冲击力。
除了左腿骨折和背部**辣的擦伤,五脏六腑都完好无损。
地上的血,其实大半是划破了胳膊上的静脉流出来的。
看着惨烈无比,实际上根本要不了命。
他半眯着眼睛,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嘈杂的脚步声。
鱼儿,都上钩了。
“让开!都让开!医生来了!”
大院门卫和几个省医院派驻的急救医生,扛着担架发疯一样挤进人群。
周围围满了探头探脑的官员和办事员。
平时那些高高在上、衣冠楚楚的处长厅长们,现在全挤在一起。
个个面无血色,看着地上的高育良窃窃私语。
“天呐,高书记这么要面子的人,竟然被逼成这样?”
“反贪局也太狠了吧!这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听说侯亮平是带了枪上去的,这是去办案还是去杀人啊?”
舆论的发酵速度,比高育良预想的还要快。
他心里冷笑,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让开!我是反贪局长侯亮平!都给我让开!”
侯亮平光着一只脚,领带扯得松松垮垮。
像个疯子一样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
当他看到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高育良时。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高老师……高老师你别吓我啊!”
侯亮平伸出手想去探鼻息。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试了几次都凑不过去。
急救医生一把推开他,没好气地怒吼:
“别碰伤者!你是来救人还是来补刀的?”
侯亮平被推得跌坐在地,满脸呆滞地向周围人辩解。
“我没逼他……我真的没逼他……”
“是他自己跳的,跟我没关系!”
周围的官员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满身病毒的瘟神,纷纷后退。
就在这时,躺在担架上的高育良,突然动了。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在半空中虚弱地抓了两下。
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死寂。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高育良缓缓睁开眼,死死盯着跌坐在地上的侯亮平。
眼神里透着三分凄凉,七分绝望。
妥妥的一个被强权逼上绝路,却依然坚守底线的忠臣良将模样。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张了张嘴。
声音虽然微弱,却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围观者的耳朵里。
“侯局长……”
高育良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
侯亮平像见鬼了一样往后缩。
“高老师,您帮我作证啊!是您自己跳的,对不对?”
侯亮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喊,满怀期待。
高育良嘴角牵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侯亮平的话接了下去。
“是……没人逼我……”
他死死盯着侯亮平的眼睛,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嘲弄。
“我这把老骨头……斗不过你们京城的通天背景……”
“侯局长……你……赢了……”
这句话一出,就像一颗重磅炸弹扔进了围观人群里。
周围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杀人诛心!
这不是畏罪自杀,这分明是用命在控诉特权阶级的迫害!
侯亮平彻底傻了,张着嘴像个被抽了魂的**。
他知道,这顶“逼死省委副书记”的帽子,算是用钢钉死死钉在他头上了!
高育良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目的达到,戏演够了。
他脑袋一歪,双眼一闭,十分配合地“昏死”了过去。
“快!伤者休克了!上救护车!”医生焦急地大喊。
就在担架被抬起的一瞬间,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怒吼。
“都别动!”
沙瑞金在一群常委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现场。
他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高育良,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侯亮平。
这位省委书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发慌。
他指着侯亮平,手指头都在哆嗦,咬牙切齿地问出了一句话。
“侯亮平,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