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奶奶……这……这是什么神仙肉……呜呜……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五岁的丫蛋,小脸哭得像只花猫,一手死死抓着那块比她小脸还大的油亮烧鸡,另一只手胡乱地往嘴里抹着眼泪和鼻涕,可即便哭得撕心裂肺,嘴里的咀嚼却一刻也不敢停下。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哭声。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巨大幸福感,狠狠地撞碎了这个孩子早已被饥饿和绝望填满的心房。
她的小身体承受不住这样极致的美味,只能用最原始、最放肆的哭嚎来宣泄。
这哭声像一盆滚油,瞬间泼进了李家其他人的心里。
“嗝……”三岁的狗蛋打了个带着肉香的饱嗝,嘴里塞满了软糯的白面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他看着姐姐哭,自己也扁了扁嘴,豆大的泪珠跟着滚了下来,含糊不清地喊着:“姐……不哭……肉……好吃……”
“老天爷啊……”二十四岁的汉子李大牛,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上面盖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肉块上的酱汁已经浸透了雪白的馒头瓤。他狠狠咬下一大口,牙齿碰到那酥烂入味的瘦肉时,一股热流猛地从胃里涌上眼眶。
他想起了逃荒路上,为了半碗浑浊的泥水,他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想起了眼睁睁看着村里人为了一个发霉的窝头,打断了亲兄弟的腿;想起了自己这个当家人,却连妻儿老小的肚子都填不饱的无能和屈辱。
而现在,他嘴里吃着的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东西!
屈辱、辛酸、后怕,以及这突如其来的、不真实的幸福,交织在一起,像一坛烈酒,呛得他这个七尺汉子再也绷不住。
“娘……”李大牛哽咽着,眼泪混着嘴角的油光,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儿媳刘氏更是早已泣不成声,她不敢像孩子们那样狼吞虎咽,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一块肉皮,那入口即化的胶着感和浓郁的咸香味,让她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被融化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用那双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最大、最完整的几块肉,往李春花面前推。
“娘,您吃……您快吃啊……这真是……真是阎王爷给您的?”刘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着婆婆,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一个饿得魂儿都出窍的人,回来时,不但自己生龙活虎,还带回了神仙才能吃到的东西。这在刘氏朴素的世界观里,除了神仙显灵、阎王开恩,再也找不到第二种解释了。
李春花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家人,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没哭,她不能哭。
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硬骨头。
她伸手,从丫蛋的鸡腿上撕下一条最嫩的肉,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咸!香!油润!
这股熟悉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身体里所有紧闭的闸门。一股股热流在干涸的四肢百骸里奔腾,让她重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活着”的力量!
“都给老娘吃!把肚子填满了!”李春花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算个屁的神仙肉!以后,老娘让你们天天吃!顿顿吃!”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让哭泣的李大牛和刘氏都猛地抬起了头。
天天吃?顿顿吃?
这……这怎么可能?!
李春花没有解释,她知道,这种事情解释了他们也听不懂。她只需要让他们相信,她李春花,有这个本事!
她将那只还剩大半的烧鸡,和那一盆红烧肉、牛肉,以及那些精致的点心,小心翼翼地重新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塞进另一个袋子里,然后把袋口扎得死死的。
“剩下的,留着明天吃!从现在起,咱们家的饭,我说了算!我说吃多少,就吃多少,谁也不准偷吃,听见没有?”李春花厉声说道,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东西,是救命的粮,但也是催命的符!
这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味,在这死气沉沉、连草根味都闻不到的逃荒队伍里,简直比黑夜里的火把还要扎眼!
人心,比饿狼还可怕。
她刚刚只顾着让家里人填饱肚子,却忘了这最要命的一点。
必须马上把味道盖住,把东**好!
“大牛!”李春花喊道。
“诶!娘!”李大牛抹了把脸,赶紧应声。
“把你那破伤口给老娘解开!”李春花指着他头上的破布条。
李大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解开了布条。那是一道半指长的口子,因为没有及时清理,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炎、流着黄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李春花二话不说,从一个袋子里翻出一包东西——那是她在后厨顺手拿的,几张用来擦拭厨具的、带着刺鼻味道的湿纸巾,里面含有酒精。
她抽出两张,也顾不上李大牛的鬼哭狼嚎,直接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嗷——!娘!疼疼疼!这是啥啊!要命了!”李大牛疼得满地打滚。
“疼死你个鳖孙!活该!”李春花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又快又稳,她用力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脓血,那股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堪堪盖住了食物的香气。
“拿去,自己按住了!”她把湿巾扔给儿子,然后迅速指挥刘氏,“去,把咱们所有的破烂家当都拿出来,围成一圈,把这块地给我围严实了!”
刘氏虽然不明白婆婆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李春花则手脚麻利地将吃剩的骨头、油纸全都收拢起来,用土深深地埋掉。做完这一切,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一**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摸了摸怀里那两张比烙铁还烫的“红票子”,心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规划。
光有吃的还不行,得有盐,得有药!大牛这伤,再不治,迟早要了他的命!还有孩子,光吃肉不顶用,还得把粮食吃够,才有力气走路!
下一次“回去”,她必须去那个叫“超市”的神仙铺子,把这两张红票子,换成能救命的东西!
一家人挤在破烂家当围成的小圈子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精和淡淡肉香混合的古怪味道。
孩子们吃饱了,依偎在大人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幸福的笑。
李大牛和刘氏也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这是他们几个月来,第一次感觉到“饱”是什么滋味。
夜,越来越深。
逃荒的队伍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几声病弱的咳嗽。
就在李春花以为今夜可以平安度过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用力的、仿佛在辨认味道的吸气声,从他们营地外不远处的黑暗中,悄然响起。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黑影,正踮着脚,像只闻到腥味的野狗,朝着他们这边,一步步地摸了过来。
李春花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子里寒光一闪。
麻烦,到底还是找上门了!
那黑影越走越近,终于,在离他们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张满是贪婪和谄媚的猴脸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大嫂,”那人压低了声音,笑得像是在讨好。
“睡了没啊?俺这大老远就闻着……你家这儿咋这么香呢?是得了啥好东西,也不说跟兄弟分享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