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音指尖一紧,缓缓直起身。
额头离开青砖,她仍垂着眼,只露出半张瓷白的小脸。夜风钻进衣领,吹得后颈微凉。
陆砚没有出声。
那道视线落在她眉尾,停了一息。
殷红小痣嵌在细白肌肤上,像雪里落了一点血。偏她神色怯怯,肩背也缩着,半点锋芒都不敢露。
“叫什么?”
“苏棠音。”
陆砚捻住玉扳指,眸色冷淡。
“新来的?”
“今日刚入府。”
苏棠音答得极轻,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沈寒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向那柄搁在墙边的扫帚。
陆砚没有再问。
玄色袍角一转,从她身侧掠过。经过时,他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股甜香又淡了。
淡得像是错觉。
“查她。”
冷声落下,人已进了书房。
苏棠音跪在原处,直到房门合拢,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她没敢合眼。
翌日天色刚亮,院门便被人叩响。
“苏棠音,出来。”
周嬷立在门外,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握着乌木账板。她上下看了苏棠音一眼,转身便走。
“跟上。大人要见昨夜新送来的人。”
苏棠音心口微沉,低头跟在后面。
正厅里静得厉害。
陆砚坐在上首,身上换了件玄青常服。指间压着一封折子,眉眼冷峻,连眼皮都没抬。
周嬷停下脚步。
“跪下。”
苏棠音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大人。”
纸页翻过一声。
陆砚淡声道:“抬头。”
苏棠音抿了抿唇,只得仰起脸。
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得她杏眼清亮。脸上未施脂粉,唇色也淡,看着安分得很。
陆砚终于抬眸。
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随后下移,停在紧扣的领口处。
苏棠音背脊绷紧。
那一眼很短。
短得让人抓不住。
“会做什么?”
“洗衣,洒扫。也认得几个字。”
“认字?”
周嬷侧头看她,目光添了几分审视。
苏棠音立刻垂眼。
“幼时跟着邻家先生学过一点,只够认名字。”
太出挑会惹疑,太无用也活不长。这个分寸,她得拿稳。
陆砚指骨在折子上轻敲一下。
“浆洗房缺人。”
周嬷颔首:“老奴明白。”
“带下去。”
苏棠音伏身应是,掌心却悄然松开。
浆洗房。
前世今日,她被秦姨娘直接挑进内院。衣裳首饰流水般送来,人人都道她得了造化。
后来那份造化,险些要了她的命。
如今降了一等,每日碰冷水做粗活,反倒能避开那些盯着陆砚床榻的人。
走出正厅时,苏棠音脚步都轻了些。
周嬷忽然停下。
“进了陆府,便守陆府的规矩。手别伸得太长,眼睛也别乱看。”
“奴婢记下了。”
“昨夜为何守在书房外?”
“柳妈吩咐的。”
周嬷眸光微顿,乌木账板在掌心敲了一下。
“去浆洗房。”
她没再追问。
苏棠音低头离开,心里却多记了一笔。
柳妈将新来的丫鬟直接塞到书房外,显然绕过了周嬷。
这陆府的水,比她前世看见的更深。
浆洗房的活很重。
几大木盆衣物堆在院中,冷水浸得手指发白。苏棠音从早忙到日落,午间只分到一碗见底的稀粥。
她刚端起碗,红豆便伸手抽走。
“新来的不懂规矩?这碗是我的。”
苏棠音看了一眼灶边。
“我的饭呢?”
红豆嗤笑:“过了饭点,谁还专程给你留着?”
“周嬷让人送我过来时,饭点已经过了。”
“那你找周嬷讨去呀。”
旁边几个丫鬟低头吃饭,没人开口。
苏棠音没争。
她转身去洗最后一盆衣裳,指尖在水里用力掐了一下。
一碗粥值不了几个钱。
可这笔账,她记下了。
入夜后,胃里一阵阵抽疼。苏棠音弯腰抱住木盆,额角冒出冷汗。
再饿下去,明日未必能爬起来。
她避开巡夜婆子,沿着墙根摸到厨房后门。门缝里透出灯火,马婆正端着一盘杏仁酥往外走。
瞧见她,马婆立刻沉脸。
“谁准你来的?”
苏棠音低声道:“我今日没领到饭,想讨些剩粥。”
“剩粥也是府里的东西。”
马婆护住托盘,冷笑道:“秦姨娘院里的点心都没送完,哪有工夫管你这张嘴。出去。”
香甜气扑面而来。
苏棠音胃里抽得更狠,却往后退了两步。
“我不碰点心。”
马婆瞪她一眼,端着托盘走远。
厨房里没人。
灶台边扔着半块冷硬的杂面饼,边缘沾了一点灰。苏棠音走过去,将饼捡起,拍掉灰尘,塞进袖中。
她没多拿。
偷半块弃饼,挨几板子便能揭过去。若动了主子的吃食,柳妈正好借题发作。
回到西边柴房,她扣好门,将冷饼掰下一小块。
第一口咽下,胃里疼得发颤。
第二口落腹,饥火终于压住些许。
第三口刚咽下,胸口忽然漫开一阵热意。
苏棠音脸色变了。
手里的饼掉在地上。
粗布紧紧勒着胸前,热意却仍往外涌。她呼吸一滞,弯腰去扯背后的死结。
布条已经被汗浸湿,越挣越紧。
“松开……”
她咬住唇,费力扯断线头。
束缚骤松。
胸口酸胀难耐,中衣很快洇开一片湿痕。温软甜香从她颈侧漫出,比昨夜浓了数倍。
苏棠音慌忙舀起木桶里的冷水,从肩头浇下。
哗啦一声。
水珠顺着发梢滚落,中衣湿透,紧贴着雪白肌肤。藏了一整日的玲珑曲线,再遮不住半分。
她冷得打颤,又浇了一瓢。
香气仍未散去。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苏棠音动作一僵,抓起外衫便往身上披。
门栓却先一步被推开。
陆砚提着灯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拿着从废库寻出的旧册。昏黄灯火落进柴房,也照清了她湿透的中衣。
空气静了一息。
陆砚瞳孔骤缩。
手中旧册被攥出深痕,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浓郁奶香缠上呼吸,逼得他指节泛白。
苏棠音慌忙拢紧外衫,背抵木墙。
“大人,我……”
“伤风败俗。”
四个字哑得变了调。
陆砚转身,房门被重重摔上。
苏棠音顺着墙壁跌坐下去,双手还死死抓着衣襟。冷水沿着小腿淌落,她却只觉浑身发热。
完了。
书房内,陆砚提笔落字。
墨迹才写半行,鼻端仿佛又漫过那股温甜气息。
笔锋一偏,整页折子污成一片。
他闭了闭眼,换过新纸。
又废一张。
玉扳指在指间转了整整一圈,第三滴浓墨仍从笔尖坠下。
沈寒看着案边揉皱的纸,神色微异。
“这是第三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