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念三秒,纹丝不动。
再念三秒,依然听不到那地动山摇的“噼里啪啦”声,也没闻到那呛人的硫磺味。
只有老牛不紧不慢的“哒哒”蹄声,铃铛单调的“叮当”,还有身下真实无比的颠簸。
乔雨婕心里拔凉拔凉的。
完了。
老妈要是知道,用“修祖坟”的借口骗她捐了五万,结果还把女儿给“祭”没了……
会不会哭晕在祖坟前?
上个月她老爹还说,明年他退下来,位置都给她盯好了——
副院长。
三甲医院的副院长。
她连就职演讲的腹稿都在半夜里琢磨好几回了。
然后呢?
清明回老家,诚心诚意(被迫)磕了九个响头。
人就没了。
太太太公,您老人家是不是对“求良缘”,有天大的误解?
您要真想帮忙,在本地安排个对象就行——
医院隔壁区府,那个新调来的许区长就挺好,温文儒雅,前途无量。
实在不行,对面健身房那个长得像彭于晏的私教,也能凑合。
您倒好——直接发配了。
发配就算了,不能找个好点的时代吗?
好歹让她穿回唐朝,尝尝杨贵妃吃过的荔枝;
或者穿回宋朝,看看《清明上河图》里的繁华。
实在不行,穿回八十年代也行啊,赶上改革开放的风口,说不定还能当个女企业家。
现在这阵仗——
臃肿的旧军大衣、喘气都费劲的老牛破车、挥之不去的穷涩气息、还有“下乡改造”、“未婚夫”这种关键词……
这扑面而来的、属于奶奶睡前故事里的年代感……
乔雨婕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又难闻的气息,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绝望。
别说副院长了,这辈子,她还能不能吃饱饭,都是个问题。
越想越不是滋味……
……
乔雨柔见乔雨婕不回话,也不恼。
她都习惯了她这副冷冷淡淡、高高在上的样子——毕竟人家是亲生的,自己是养女嘛。
她摸了摸怀里那份婚书,嘴角微微翘起。
顾明松、顾明阳——
乔家两个亲女儿的未婚夫,两个都是前途无量的军官。
特别是大哥顾明松现在已经是政委,长得好看,又儒雅。
而自己那个“婚配”对象霍铮呢?顾家的外甥,刺头一个,不服管的痞子,长又黑又凶。
婚书她早就改了名字——
痞子归乔雨婕,
顾明松归她。
“小雨妹妹,以后到了军区,我们姐妹三人要相互照应,不能让爸妈在乡下担心。”
乔雨柔的声音温柔得像泡了三遍的茶水,寡淡又做作。
乔雨婕认命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份病理报告——审视、不带感情、却又洞穿一切。
戏精。
可偏偏乔父母就觉得,这个战友临死前托付的女儿,乖巧、懂事又体贴。
“这话,你可要记住。”
乔雨婕甚至没看她,目光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语气平静得像在开医嘱,
“到了军区,好好照应我和雨馨两个妹妹。别让爸妈担心。”
乔雨柔的笑容僵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份婚书,指尖发紧。
——哼,牙尖嘴利没用。到了军区,看你怎么哭。
板车角落里,乔雨馨始终没说话,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一只警惕的流浪猫。
此刻嘴角极快地撇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无人察觉。
乔雨婕收回目光,看向这个原身的亲妹妹——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一种“关我什么事”的冷漠。
说实话,乔雨婕挺理解的。和这么个表里不一的养姐,生活在一对拎不太清的父母家里,不想自私冷漠都难。
好在,原身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粤省长大,躲过了这些糟心事。直到上个月——
爷爷奶奶去世,那对搞科研的父母回家奔丧。
不知为何?
用雷霆手段,把已在粤城百货大楼上班的原主,强硬接到京都。
然后,一个月不到。
家就倒了。
三姐妹被仓促“安排”嫁人——打包送往军区联姻。
现在,1975的乔雨婕,变成了2026的她。
乔雨婕把脸往厚厚的围巾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被北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望着前方似乎永远到不了头的土路。
牛车“吱呀吱呀”,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颠散架了,终于在西北风呼啸中,停在了一处气势森严的大门口。
高高的围墙,紧闭的铁门,门口持枪站岗、身姿挺拔如松的士兵,墙上刷着褪了色但依旧清晰有力的标语——
军区大门到了。
乔雨婕几乎是踉跄着滚下牛车的。双腿麻得没了知觉,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她扶住冰冷的车辕,缓了好一会儿。
然而,乔雨柔已经迅速进入了状态。虽然也冷得脸色发白,但人家硬是忍住——
掏出小手帕,倒一点冰凉刺骨的水,擦拭脸颊和双手,整理仪容仪表。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精心设计过的“我见犹怜”和“随时准备见未来丈夫”的仪式感。
乔雨馨默默看了她一眼,也低下头,慢吞吞地整理自己。
乔雨婕看着她们“梳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给她们点赞。
——勇士。都是真正的勇士。
她摸了摸自己这张,南方嫩滑的皮肉,要是敢,在这能把眼泪冻住的北风里沾水,明天就能现场表演“脸皮开裂”。
……
三个穿着臃肿、风尘仆仆的姑娘。像三只误入钢铁丛林的小鹌鹑,站在空旷肃杀的军区大门外,等着传达室卫兵通知里面的人来接。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训练场,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
乔雨婕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躲在门口那一点可怜的背风处。心底那点不认命的火苗,在现实的严寒里奄奄一息。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她只剩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卑微的期盼——
太太太公,看在我那五万块和九个响头的份上……
求您给我匹配的“未婚夫”……至少,长得能符合我的审美。
哪怕只有许区长的一半,不,三分之一也行!
求!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