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里。
姐妹三人根本无心休息。
她们现在——不是累,是脏。
长途跋涉,火车转汽车,最后转牛车,说是颠沛流离都不为过。
火车——是绿皮特慢硬座,哐当哐当晃的那种。
车厢什么都能往上带。
鸡鸭鹅笼子塞在座位底下,老乡的蛇皮袋里装着不知是活物还是干货,偶尔还传来几声猪叫。
一个车厢塞得满满当当,人贴着人,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脚臭味、干粮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牲口味道。
乔雨婕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厕所味。
不是错觉。
真有。
所以,那三兄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拎上洗漱用品、换洗衣服,直奔后门的澡堂——
她得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狠狠地收拾干净。
澡堂门口,她深吸一口气。
粤省人,从没进过澡堂。
南方洗澡,是隔间的、私密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冲完就跑的。
眼前——
“嗷……”
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空旷的室内大通间,头顶几根水管子,地上湿漉漉的,热气氤氲。
没有任何隔断。
没有任何遮挡。
一览无余。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乔雨柔已经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开始脱衣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卧室。
乔雨馨也默不作声地跟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乔雨婕还杵在门口,像是被人点了穴。
“小雨妹妹,怎么了?”乔雨柔回过头,语气温柔,眼底却掠过一丝优越感,
“北方都这样,习惯就好。”
乔雨婕咬咬牙。
硬着头皮走进去。
她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假装自己是个盲人。
脱衣服的速度快得像在拆炸弹——越快越好,越少人看见越好。
好在不是高峰期,整个女澡堂就她们三个人。
三个人的澡堂,那就是单间。
当热水浇下来那一刻,她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喟叹。
不是“舒服”——是活过来了。
一路奔波的疲惫,被一寸一寸地烫开、冲散,有种死而复生的错觉。
她洗得很慢。
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
头发洗了两轮,指腹用力揉搓头皮,恨不得把火车上那股腌入味的厕所味连根拔除。
搓澡时,她看着胳膊上被搓出来的泥条,沉默了三秒——
然后搓得更狠了。
两辈子加起来,没这么脏过。
水雾氤氲中,她听见乔雨柔和乔雨馨已经洗完、穿衣服、走远的声音。
没半点要等她的意思。
乔雨婕也不在意。
洗完自己,她扫了一眼堆在一边的衣服,
犹豫片刻,还是把能洗的都洗了——包括那件旧军大衣。
她有洁癖。
不算严重,但绝对有。
这身衣服一路晃荡,厕所味都钻进了布料每一根纤维里。
不洗干净,她今晚睡不着。
军大衣浸了水,沉得像一块铁板。
她咬着牙搓,搓得手都红了,拧干时胳膊都直抖。
但心里莫名地舒坦了。
……
等她终于收拾干净,澡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烟味,汗味,厕所味。
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旧壳。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轻的,松的,没有半点酸涩。
试着小跳了两下——脚步轻得让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这具身体,像是春天新发的枝条,柔韧、有力、充满弹性的生机。
她在镜子前站定,擦着半干的头发,仔细看着里面那张脸——
五官跟自己上辈子有五六分像,但更年轻、更鲜活。
皮肤被热水泡得粉白粉白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睫毛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
眉眼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青涩,眼睛却亮得很。
年轻。
多奢侈的词啊。
伸出手指,在镜子上描摹自己的眉眼、轮廓。
“乔雨婕,”她小声说,“你现在二十一岁。”
没有身体走下坡路的隐忧。
没有家族压力,
没有职场晋升的焦虑。
你这辈子——好好活着,轻松活着,只做自己。
这一次,
好好享受青春年华。
她点了点镜中的人:
“重新养一次自己。”
……
霍铮是跑回自己宿舍的。
一路带风,心里揣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有一丝……他自己绝不肯承认的急切。
他冲进宿舍,扒掉身上那套皱巴巴、散发着浓厚“男子汉气息”的训练服,胡乱塞进床底下的脸盆里。
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井水劈头盖脸地浇了自己好几下,直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觉得那股莫名的燥热被压下去一点。
接着是仔仔细细、前所未有的洗澡。
打了三遍香皂,搓得皮肤发红,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他换了身干净军装,对着镜子把领口的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想了想,又解开。
系什么系,勒得慌。
又想了想,还是系上了。
——显得正式点。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又迅速垮下来。
笑什么笑,又不是去相亲。
操,好像还真是去相亲的。
他一把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出了门。
结果到了招待所楼下,被值班的大姐拦住了。
“女同志洗澡呢,你等会儿。”
行。等。
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刚洗过的头发都结了冰碴子。
又绕到澡堂后面的拐角——
那边背风,还能第一时间看到人出来。
然后他就开始了这辈子最莫名其妙的一次等待。
不多时,乔家另外俩姑娘一前一后回来了。
走前面那个——
叫什么柔的,隔老远就冲他笑了一下,温温柔柔的,跟水似的。
霍铮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没人。。
又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那个未婚妻是掉澡堂子里了?
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又换回来。
烟卷都被叼软了。
另外两个姑娘都上去半小时了,澡堂那边还是安安静静,不见人影。
霍铮终于按耐不住,往澡堂方向走了几步。
总不能真进去捞人吧?
正站在外面侧耳倾听,澡堂后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霍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拐角的阴影里。
不是躲,就是……不想让人以为他在这儿蹲点。
一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他先看见的是头发——
又黑又长,半湿不干地披在肩上,发尾还挂着水珠,在暮色里泛着细细的光。
然后是毛衣——
白的,高领,裹得严严实实,但能看出底下那截腰身细得不像话。
她怀里抱着搪瓷盆,里面塞满洗净的衣服,几乎要掉出来,
一只手臂还环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坠得胳膊微微下沉。
脚上趿拉着洗澡的拖鞋,露出白生生的脚踝,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大概觉得冷,脚趾头微微蜷着。
她低着头走路,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被风刮走大半。
霍铮眯了眯眼。
——这谁??
乔家那俩姑娘,他刚才都见过了。
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素,裹着军大衣跟套了麻袋似的,哪有这……
那姑娘抬起头,往楼梯方向走。
灯光打在她脸上,霍铮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烟盒。
是他未婚妻。
那个裹着围巾只露一双眼睛、蹲在墙角说要走的姑娘。
那个看见他跟看见鬼似的、恨不得当场消失的未婚妻。
围巾没了。
厚重的军大衣也没了。
不是那种精致好看,是鲜的、活的、带着水汽的好看。
像南方春天里刚冒尖的笋。
她又低下头,继续哼那首他听不出名的歌,步子轻快得不像在走路,像在飘。
上楼梯时,她忽然顿住。
用余光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霍铮屏住呼吸。
她见没人,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
然后,
动作极其敏捷地后退几步,助跑,三个台阶一步,像只轻盈的羚羊。
拖鞋“啪嗒啪嗒”拍在水泥台阶上,怀里盆里的衣服差点颠出来,
她“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用下巴压住,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从头到尾,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霍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阵北风刮过来,灌进他刚系好的领口,冷得他一个激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盒——被捏扁了。什么时候捏的,他也不知道。
他慢慢把烟盒揣回兜里,舌尖顶了顶腮帮。
想起下午在门口,她看见自己时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再看看刚才那个兔子似的窜上楼梯的背影。
——是同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二楼亮灯的窗户,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清了清嗓子,还是干。
“铮哥!”
顾明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咧咧的,带着笑,
“你站这儿干嘛呢?喂蚊子呢?——哦不对,这天气没蚊子。”
霍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顾明松走在后面,看了他一眼:“等很久了?”
“没。”霍铮说,“刚到。”
顾明阳凑过来,鼻子动了动:“你用香皂洗澡了?”
“……”
“还刮了胡子?”顾明阳眼睛亮了,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铮哥,你居然——哎哟!”
霍铮收回肘击他的手,面不改色:“走了,吃饭。”
“等等,不是要叫那三个姑娘一起吗?”顾明阳揉着胳膊,委屈巴巴。
霍铮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叫。”
“为什么我去?”
“因为我不想上去。”
“为什么不想上去?”
霍铮看了他一眼。
顾明阳莫名其妙地闭了嘴。
顾明松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霍铮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快点。饿了。”
顾明阳“哦”了一声,小跑着上楼。
霍铮站在原地,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往上移了一截,又迅速收回来。
顾明松看了他三秒,忽然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什么看到什么?”
“你的烟盒。”顾明松抬了抬下巴,“捏扁了。”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
“……手滑。”
顾明松没再追问,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霍铮把帽子又往下拽了拽。
——这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