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呢?”
萧珩刚从外院军务回来,一身风尘戾气尚未散尽,立在长廊外,心中有些怅然。
那是苏卿卿日日等候的地方,今日却空无一人。
从前无论他多晚回府,门外总会守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端着一盏温度刚好的清茶,提着驱乏的熏香,安安静静垂首而立。
“谁?”
萧鸿故作不知。
萧珩瞪了他一眼,萧鸿立马醒悟:
“哦,你说苏姑娘啊,不是您叫她别来了吗?”
确实是他叫她别来了。
往日里,萧珩只觉得她烦。
烦她寸步不离的追随,烦她毫无底线的迁就,烦她那双盛满爱慕、永远围着他转的眼眸。
他总刻意冷着脸,淡漠打发她离开,厌弃这份过于直白、过于执拗的热忱,一心想让她知难而退,离自己远一些。
可如今真瞧不见她,他的心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萧鸿:“要不我去传苏姑娘......”
萧珩一脸严肃,呵斥道:
“回来,谁要见她了,见不着正好,没人烦!”
萧鸿被骂的弯下了腰:“是!小的知错!”
......
晚上,萧珩做了个梦,梦见苏卿卿穿着大红嫁衣开开心心被人八抬大轿接走。
而那个人正是他的好兄弟裴宴之。
“怎么可能?”
他猛地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都是冷汗。
随后,他迅速起身穿衣:“她大抵该到门外了。”
等下他定要对她一顿教训,必须让她安分守己,莫要为了得到自己而故意接近裴宴之!
扣完最后一粒衣扣,萧珩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随意扫向紧闭的房门。
想来门外那人,又一动不动守着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训诫的话语。
指尖搭上木门,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晚风扑面而来,庭院空旷寂静,落絮随风轻扬,廊下空空如也。
没有人。
没有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没有温热的养胃汤,更没有那双永远追随着他的眼眸。
寂静猝不及防地裹住了萧珩。
他推门的动作骤然一顿,修长的指尖僵在门板上,脸上惯有的淡漠从容,第一次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
暮色沉沉,青石地面干干净净,方才预想的一切画面尽数落空。
侯府的院落安静得过分,连往日苏卿卿轻浅的呼吸声、细微的脚步声都彻底消失无踪。
萧鸿听到动静匆匆跑来:
“主子,怎么了?”
萧珩平复心情,挥了挥手:
“退下!”
萧鸿转身刚要退下,他又喊住了萧鸿:
“慢着,她来过了吗?”
以前,她日日清晨都会端着一碗养胃汤,站在门口等他醒来。
今日怎会没来?
定是来过了,又走了!
萧鸿一愣,立刻摇头:
“没!”
萧鸿摸了下头,对眼前这个主子有些陌生。
萧珩微微蹙眉,心底莫名窜出一丝怪异的空落。
她今日竟没过来?
是身子不适,还是有事耽搁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随即被他压下。
也好,倒落得清净,正合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意。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房,耳畔却轻轻飘来一道极浅、极温柔的女声,软糯又耐心,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苏卿卿。
只是这语调,是他从未听过的轻柔恭顺,是从前只对他展露的模样,此刻却全然给了旁人。
“宴之哥哥一路奔波劳顿,昨日喝了那么多酒,养胃汤备好了,若是还有别的需要,随时吩咐我便是。”
萧珩浑身一僵。
这声音,就来自隔壁院落。
隔壁,是裴宴之的居所。
他脚步不受控制地抬动,下意识移步廊边,隔着一排婆娑的海棠树望去。
暮色朦胧里,少女一身浅青衣裙,亭亭玉立在裴宴之的院门外。
晚风拂起她的鬓边碎发,她微微垂着眉眼,身姿温顺柔软,手里端着一盏精致的养胃汤,站姿恭谨又妥帖。
这份小心翼翼的等候、细致入微的伺候,是三年来,苏卿卿日复一日、只给她萧珩一人的专属模样。
从前,她眼里心里、所作所为,从头到尾只有他。
不管他冷言冷语,不管他视而不见,她永远热脸贴他的冷板凳,固执地守着他、围着他。
可此刻,她却站在别人的门前。
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等候着另一个人。
裴宴之一袭月白长衫,温润清雅,身姿温雅如玉,刚踏入院落,闻言淡淡颔首,语气温和:
“有劳苏姑娘费心。”
“不费心的。”
苏卿卿轻轻摇头,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是全然的迁就:
“公子初回京都,诸事不熟,我理应照拂一二。”
她的笑意温柔真切,是萧珩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明媚。
三年,整整三年。
萧珩早已习惯了她的追随,习惯了她的等候,习惯了世间有一人,永远非他不可。
他厌烦她的黏人,厌烦她的执着,拼命想要挣脱这份热烈的偏爱。
可此时此刻,当这份偏爱骤然抽离,尽数转移到旁人身上时,他胸腔里骤然被一股莫名的酸涩堵得满满当当。
闷闷的、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密密麻麻地席卷四肢百骸。
空落、烦躁、别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萧珩立在树影深处,一身清冷孤寂。
从前他最怕苏卿卿黏他、缠他。
可如今,她不黏了,不缠了,转身就将所有的温柔与殷勤,悉数给了刚刚归府的裴宴之。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
他第一次清晰地察觉。
原来不是她离不开他。
是他,早已悄悄习惯了她的陪伴。
只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也太猝不及防。
“不对,这女人对自己那么上心,赶都赶不走,此刻定是为了自己,她才故意接近裴宴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