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真知道,有那份合同保驾护航,电影试镜只是走个过场。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准备了一周。
这一周,她与世隔绝,待在姚瑶那不足三十平的小出租屋里,认真通读剧本,批注台词,写人物小传,了解导演和制片,编剧和班底的全部资料。
虽然她要试镜的,仅仅是个出场不足一分钟的女炮灰角色。
没错。
王润华给她的另一个补偿,是引荐她进入电影圈。
为了向王润华证明自己不会食言,她放弃了租房,将月湖公馆的行李暂时寄存在和平剧院,也将自己暂时寄存在了姚瑶家。
试镜那天,果然,一切出奇地顺利。
她没有见到那位业界传言十分严厉的大导演。
但这不影响她尽全力完成试镜。
她没有经纪人,全部流程需要自己对接,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导演助理发来的定妆排期表。
她的镜头少,进组当天定妆、拍摄、杀青,仅用了半天功夫。
卸妆更衣的时候,两个女演员隔着门板聊天,她夹在中间那道门里。
“那个一条过的小黄莺,你不觉得演技太用力吗?”
黎真听到自己的角色名,停下窸窸窣窣换衣的动作。
“是有点,演话剧出身,老毛病没那快能改,导演喜欢就行。”
“导演喜欢?导演是捏着鼻子吃屎,听说那女的带资进组,背后是世亚集团。”
“怎么可能?世亚从不涉足影视娱乐投资,更不会平白无故捧女演员。”
“说你傻吧,看问题要联系上下文,前阵子杜家和翟家官宣联姻,杜夫人娘家世亚集团股票就跟着大涨,瞧这趋势,杜家那公子哥很快就要在集团坐稳位子,做点新的投资尝试,符合年轻继承人的风格。”
黎真听到这里,含笑垂眸,继续穿衣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过分解读?
她们要是知道,这一切只是杜夫人打发儿子情妇的无奈之举,恐怕要笑掉大牙。
笑的当然不是杜夫人。
而是这个蠢情妇。
放着真金白银不要,反而淌进水更深更浑的圈子,吃苦来了。
“看来那女的也有点手段,否则凭什么世亚不选别人,偏选她呢?”
“是哪个董事的小情儿也说不准,瞧着挺骚,腰细**大,身段皮相不比女主演差。这种女的最豁得出去,指不定将来真在圈子里混出名堂。”
砰砰砰——
暴力的砸门声将试衣间里三人都吓一跳。
砸的是黎真右手边那间,里面正是刚才说话的女演员。
“谁啊?谁在外面?!有没有素质?”
又是砰地一声。
随后响起女演员的尖叫。
黎真听得大气不敢喘,捏紧身上的衣服,一动不动待在原地。
隔壁的门似乎被踹开来了。
她听见那个女演员由尖叫变为细声细气,谄媚讨好——
“宁宁姐,这是怎么了……”
“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黎真听出来,踹门的,原来就是电影的女主演,炙手可热的演技派大花,庄宁。
“什么话呀……”被揪住的女演员声音打颤。
“来,你说谁身段皮相不比我差?在剧组的试衣间里就敢隔着门议论我,你们他妈的是谁带进组的,叫什么名字,这么不懂规矩!”
话落,黎真听见左手边那扇门也传来一声巨响。
应该也是挨了庄宁一脚。
左手边的女演员畏畏缩缩开门,半个身体躲在门后解释:
“宁宁姐,我们没议论您,是讨论那个小黄莺来着,她带资进组,背景雄厚,听说没把您放在眼里。”
黎真:……
“谁他妈是小黄莺?听都没听说过这个角儿!”
“是个女炮灰,戏份不多,本来是黄钰出演,但她档期突然冲突,就毁约了,资方趁机硬塞过来一个话剧演员,长得妖里妖气的。”
提到黄钰,庄宁反应过来了。
她对黄钰接下的角色有几分印象。
因此突然冷笑了一声,“不妖里妖气,怎么演江淮名妓?”
黄钰是星二代小花,正儿八经的资源咖,最招庄宁这样草根阶级爬上来的实力派不待见。
庄宁觉得黄钰和角色并不贴脸。
换个更贴脸的人演,并非坏事。
何况这些名字都记不住的配角,与她有何相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动的什么歪心思!丑人多作怪,乱嚼舌根,挑拨是非,拿我当傻子撺掇?”
“宁宁姐,我们真没有……”
“滚!有事没事别来我眼前晃悠!”
两人难堪地离开,更衣室静下来。
黎真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动。
突然,自己面前的这扇门也挨了一脚。
不过,力道没有刚才那两脚暴戾。
“里面是谁!听墙根儿挺爽的吧?”
庄宁的语调充满讥讽与不耐烦。
黎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门,探出头。
“庄老师,您好。”
庄宁看见她的脸,眼眸意味不明地眯了眯。
良久,才嗤笑,“小黄莺?”
黎真点头,“是,我是出演小黄莺的演员,黎真。”
庄宁目光扫过她缩在门后的肩膀,充满轻蔑,“别在我面前得了便宜卖乖,我朝她们发火,是我见不得别人拿我当枪使,不代表我喜欢你。”
“明白。”
“那你还不站直身体,好好跟我说话?!”
黎真的角色妆造其实很美艳,但现下卸了妆,脸上素净,眼底更是流露出窘迫和脆弱。
跟朵儿小白花似的。
“庄老师,我…我背后拉链卡住头发了,您能帮我一下…吗?”
庄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红大紫这么些年,谁到了她跟前,不是规规矩矩,如履薄冰?
可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下意识开口:
“转过来我看看。”
说完这句就觉得自己被夺舍了。
黎真却是立刻乖巧地转身,将后背露给她。
果然,左右两片衣服大敞,雪白光洁的肌肤上,几绺卷发卡在拉链里,上不去,下不来。
庄宁蹙眉,语气不善,“怎么搞得,缠成这样?”
但她还是伸手,用不太温柔的手法,研究起来。
中途黎真感到头发被扯疼,轻吸凉气,庄宁看她一眼,“忍着。”
手上动作却略轻了些。
等到头发被全部扯出,黎真捂着后背,默默转过来。
“庄老师,谢谢。”
庄宁一愣。
“不是,你哭什么?这点痛都忍不了?”
小白花莫名其妙就这么眼泪汪汪,梨花带雨,哭得庄宁烦躁,又忍不住想多教育她几句。
“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当演员,这行有多乌烟瘴气,自己心里清楚。受不了这些委屈,就换行当,别以为卖可怜永远有用。”
“我明白,谢谢庄老师的教诲。”
黎真低垂下巴,哽咽着,抬手胡乱地抹泪。
庄宁突然就想到了自己远在老家的妹妹,哭的时候,就这死出。
冷硬多年的心尖,终究裂出条小缝。
“行了,换好衣服,自己去把脸洗了,”她扔出一包纸巾,嫌弃地教训,“眼泪鼻涕糊在脸上,毫无女艺人的职业素养。”
庄宁走了。
留下的不仅是一包纸巾,还有她私人电话的名片。
黎真重新锁上更衣门,枯坐在凳子上,手机搁在膝头,屏幕亮着。
那上面是朋友圈界面。
二十分钟前,她刚卸好妆,在更衣前随手点开手机,看到了简玉枝发的这条新动态。
【小阎罗以后也要有人收拾喽!】
小阎罗,指的当然是C位的杜明深。
配图是一张他们圈子小聚的合照。
都是熟悉的面孔,杜明深的这些发小,黎真见得少,却记得牢。
除了……
杜明深旁边的女人。
说起来,也不算生面孔,联姻新闻上,明艳娇俏的女方照片,让黎真印象深刻。
原来,这就是翟晶晶。
所以,今天是杜明深带未婚妻见朋友的日子。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唯独杜明深唇角没有弧度。
可他还是准许翟晶晶,挽住了自己胳膊。
翟晶晶和简玉枝的头碰在一起,倒像是一见如故的姐妹。
黎真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走进过杜明深的圈子,从来没有博得过他朋友们的尊重。
可是真切看见这种明确的差别待遇,她后知后觉一种莫大的屈辱与无力……
无力到,换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早已离开的庄宁并不知道,黎真的情绪失控,和那两个嚼舌根的女演员无关。
“最后一次了,黎真。”
最后一次,为这场落幕的爱情,掉眼泪。
她关闭手机,这样警告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