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真在初次参演的电影里,出演一个女炮灰的角色。
现实生活里,她于杜家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女炮灰。
她没有忘记女炮灰应有的修养。
接受王润华的补偿那天,她就拉黑了杜明深,做了清清爽爽的了断。
如愿以偿地,杜明深也没有再找过她。
成年人的默契,就是不会在对方已经做出决定后,还继续追问原因。
黎真通过努力工作来戒断情绪。
踌躇两日,她接受了海城某艺术中心的聘书,向和平剧院递了辞呈。
黄院长当初为了讨好杜明深,已然损失一员大将叶蕊,得知黎真要走,简直找根绳子上吊的心都有了。
他派出葛旭来劝和。
“真真,你考虑清楚了?”
“嗯,考虑清楚了。葛旭,这些年和你搭档很愉快,希望我们有缘还能同台。”
葛旭忍不住拉她胳膊,“为什么是海城?那儿离平城太远了,你一走,这儿的资源全都用不上,等于重新开始。”
“是远,”黎真低垂眉眼,不动声色搪开他的手,“不过,离家挺近。在外面这么多年,我想家了。”
葛旭皱眉,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
良久,他遗憾地放手,像是释然了。
“真真,不管在哪里,记得常联系。”
“会的。”
“祝我们演员黎真,在全新的舞台,直挂云帆,一往无前。”
黎真眼眶温热,触动良多,一时语塞。
只能用真诚的拥抱传递感谢。
黎真铁了心要走,黄院长终是只能放人。
下午,她联系了城际搬家公司,将几箱寄存在剧院的行李寄回老家。
从剧院出来,日渐西斜。
平城已进入秋末,傍晚温度降得很快。
黎真缓步走下台阶,抬头回望和平剧院的门头招牌。
暖色调的霓虹已然亮起,在粉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如浮世绘中的世界,绮丽,烂漫,悬浮于世间的柴米油盐之上。
很空灵,很不落地的美。
因此被人称之为艺术。
黎真想起父亲当年的讽刺——搞艺术的,都是豺狼。
这么些年过去,回想起来,竟是正中眉心。
黎真自认,自己不是豺狼,因为她算不上搞艺术的,只能算是被艺术搞的。
好在她的自尊心近乎消磨干净,这趟回家,无需再多做心理准备。
她收回目光,转身,面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私家车。
迈巴赫车标显眼,黎真不多注意都难。
后排的车窗降下,露出中年妇人雍容的侧脸,黎真从好奇到浑身一凛。
不由自主攥紧了包带。
妇人微微侧头,几乎是斜眼扫过她的脸,和她的包。
“明深给你买的?”
黎真僵硬地点头。
这只包是恋爱一周年,杜明深送她的。
当时她在意自己的学生身份,从不愿接受任何与身份不符的礼物,怕学校里人言可畏。
杜明深只好费了一番功夫做功课,在一众轻奢品牌筛选,看不上,最后找了独立设计师,又搜罗了世界级顶尖牛皮,专门打造了这款纯手工托特。
从某种意义上,这只包也算是全球**001,独一份的存在。
这只包黎真背惯了,尤其喜欢用它通勤,今天来剧院,也是顺手背上。
王润华坐在车里,意味深长瞧她,“以为你真放下他了。”
黎真难得迅速平静下来,淡然微笑,“物尽其用罢了。”
这句一语双关,在王润华听来,算是十分冒犯。
连带她儿子似乎都被贬低成了物件。
她冷脸,不再看黎真,“上车。”
黎真顾忌着王女士毕竟给自己引荐了电影资源,所以没撕破脸。
“您想带我去哪里?”
“先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黎真无奈,拉开了副驾的门。
她谨守规矩,知道自己不配坐在后排,和堂堂司长夫人并肩。
上车后,汽车发动,王润华倒是没有卖关子,直接从后面扔了一只录音笔,很不尊重地,砸在黎真腿上,又滚到了脚下。
黎真忍着,弯腰捡起。
“听听吧,看你干的好事。”
黎真按下播放键。
是安静的说话环境,音质清晰到她一秒辨别出叶蕊的声音。
她并不知道这段对话在何时何地发生。
录音里,叶蕊带着哭腔,祈求杜明深,给自己一个回到剧院的机会。
而杜明深冰冷的沉默,让她的哭音像是夸张的独角戏。
黎真听得直皱眉。
熬了一会儿,女人的声音开始激越,放狠话——
“杜少既然丝毫不怜悯我,把我往死里逼,就别怪我拖着黎真一起死!”
黎真心惊。
录音里同时传来尖叫。
女人像是被吓着了,黎真也屏住呼吸,心中五味杂陈,猜测着杜明深对她做了什么。
杜明深是绝对不会对女人动手的。
但只听录音,太容易引人遐思。
男人低声警告了一句话,听不真切。
随之是叶蕊哑在嗓子里的嘶喊,“你别忘了,你已经订婚了!我随时……”
“别说订婚,”这次,男人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冷硬,敞亮——
“我结婚了,也轮不到你来动她。”
录音在叶蕊的无能狂怒声中掐断。
黎真攥着笔,靠在椅背里发愣。
王润华在后排冷笑。
“没有这个叶蕊,我还不知道,明深那晚竟亲自出面,替你在剧院里打抱不平,扫清障碍。”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们杜家埋了多大的雷?这只小小的录音笔,影响的不仅是杜翟两家联姻,还有明深父亲的仕途!”
“叶蕊这样的女演员固然可恨,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以为你乖觉知趣,这些年没有为难你,谁知道你这样不懂事,临分开,还给明深添这样一笔黑历史!”
黎真解释的话全都哽在喉咙里,屈辱地盯着挡风玻璃上,林荫的倒影。
王润华见她受气包似的不吭一声,也懒得再教训她。
“笔是昨天寄到翟家府上的,当晚晶晶就送到家里,明深的父亲听了,狠狠甩他一个耳光,”她强调,“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打儿子。”
黎真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您想让我做什么。”
王润华还算欣赏她的理解力。
“你去告诉明深,从此,你的事,跟他没有关系,无需他掺和你的人生。”
“话说的重一些,越重越好。我要你击溃他的尊严,告诉他,他所谓的护你,只是借家里的势欺凌弱小,也是在给你树敌,添乱。”
王润华这个当妈的,真是了解儿子的弱点。
这种话,的确可以让她和杜明深的关系,从此万劫不复,再无转圜。
“我可以这么做,”黎真突然侧头看她,“但我凭什么这样做?这对我百害无一利。”
王润华讥讽,“这才是你的真实嘴脸,永远利益至上。明深真该多向你学习,将来在集团才斗得过他那些如狼似虎的舅舅。”
黎真抿唇,温顺地笑,“您亲自教导他,更高效。”
王润华一噎,脸色僵冷,摊牌。
“你去海城发展,没什么人脉,我可以继续给你推资源,只要你乖,伯母也乐于见得你飞黄腾达。”
黎真缓缓扬唇,“那就等到您下一次将我介绍进组,我再约明深,将他伤个彻底。”
王润华没想到她这样滑不溜手,不好拿捏。
筹码的交换,她们已经完成一次。
黎真的行程她尽在掌握,知道她已经订了返乡的车票。
知道只要自己兑现承诺,黎真也会说到做到,但王润华还是很不爽。
不知不觉,车已经停了。
司机适时提示,“夫人,我们到了。”
黎真跟着看窗外,后知后觉,刚才兜兜绕绕的一段环山公路,原来目的地是南山半腰的私人酒庄。
她不明所以,直到王润华冷言冷语让她下车。
“我今晚在这里参加饭局,只有路上的功夫跟你说话,现在话说完了,你回去吧。”
黎真困惑。
回去?
怎么回?
她站在车外,眼睁睁看着王润华摇上车窗,然后司机面无表情地踩油门,驶入了山庄内部。
留下一地飞尘。
日渐西沉,清冷的山林,薄雾冥冥,鸦声阵阵。
黎真冻得哆嗦了一下。
她知道,方才的谈判不愉快,加上昨晚宝贝儿子挨了父亲一巴掌,王润华女士心痛得不行,明显在拿自己撒气。
呵呵。
所谓的大财团王家,教养出来的长女,又是堂堂的司长夫人,格局竟然如此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