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按书上的剧情发展,明天这个叫招娣的小女孩,也就是自己就要被送走了。
送去小叔家。
按照书上的描述,招娣被送去小叔家当保姆,吃不饱,穿不暖,不到八岁就被那个禽兽欺负了。
江暖把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
书是书。
她是她。
舍友写的结局,她一个字都不打算照着走。
天还没亮透,江暖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
是她闻到了鸡蛋的味道。
这具身体太饿了,几乎就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感觉。
可能是触发了身体的自护机制,所以嗅觉特别灵敏。
崔美兰蹲在灶台前,铁勺里卧着一枚荷包蛋,油星子在蛋清边缘滋滋作响。
江暖站在门框边,看着那枚蛋。
在这个家里,鸡蛋皮都轮不到她舔。
崔美兰转过头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压下去,把那勺鸡蛋磕进粗瓷碗里,递过来。
“招娣,快吃吧。吃完跟你桂花婶子进城。”
江暖接过碗。
蛋是实心的,筷子戳下去,一动不动。
其实上一世的她,喜欢吃溏心蛋。
可是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她一口一口吃着,没抬头。
崔美兰在旁边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到了你小叔家,勤快点,眼里要有活。”
江暖把最后一块蛋白塞进嘴里。
“听见没?”
“听见了。”
此时的桂花婶子,已经在村口等着。
一个瘦高的女人,颧骨上两团常年不退的红,身上的棉袄打了两三个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这明显就是要走亲戚,穿了件最好的衣服。
她看见江暖走过来,弯腰打量了一下。
“这孩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崔美兰把手里的小包袱塞给江暖,嘴里跟桂花婶子说着客套话。
江暖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桂花婶子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山根处有一道隐隐的横纹,命途多舛的面相。
但眼神正,嘴角的纹路是往上走的,心善。
起码不是人贩子,她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虽然书里有剧情,但是自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她知道,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前世,节假日除了当家教,她也没有钱出去玩,平时都是在图书馆看书消遣时间。
有一段时间,去别墅区给孩子当家教,看着那宽敞奢华的房子,还有那不足十岁孩子满屋子的**款玩具和奢侈品衣服,她承认她嫉妒了,有点钻牛角尖了。
开始怨恨命运不公,还不停地琢磨,是不是人的命天注定?
耳朵厚一定有福,手掌纹有元宝就一定有钱,八字好就一定会大富大贵?
又想到自己怎么就这么凄惨,生来六根缘浅,孤苦无依。
便开始研究起八卦和相面学,想着能不能给自己改改运势。
可能当时正好是黄体期,后来知道住在别墅区并不是就一定是圆满的,有很多钱也不一定就是幸福的,慢慢也就想开了。
但是她却对八卦和相面越来越感兴趣,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
也是看了那些书之后,她才终于明白舍友那张脸意味着什么——三白眼,颧骨高耸,嘴唇薄而无棱。
书上说,这种人记仇不记恩,翻脸如翻书。
可惜她看穿得太晚了。
“走吧。”
桂花婶子拉了拉她的手。
手粗糙,但握着她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这年头,除非是拿着很多东西去城里换钱,一般人不舍得坐驴车。
路上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江暖的小腿开始发酸起来,还有点要抽筋的趋势。
桂花婶子感觉拉着孩子的手越来越吃力,扭头看见旁边小姑娘的脸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就跟那纸扎人一样,忙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撕了半张鸡蛋饼递过来。
“来招娣,咱们歇一会,你垫垫。你妈也真是的,这么小的孩子往外送。”
江暖接过饼,顺着桂花婶子拉她的力道,坐到旁边的地上。
饼是凉的,边缘有点硬,但咬下去是实的。
她小口小口嚼着,把“谢谢婶子”四个字说得很轻。
桂花婶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小叔家住在城边一片低矮的平房里。
桂花婶子领着江暖问了一路,敲开门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门口,目光从桂花婶子脸上滑到江暖脸上,又从江暖脸上滑到那个小包袱上。
她的嘴角往下一撇:“你那个寡妇嫂子打的好算盘!”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快。
“这是让我给她养孩子呢?”
小叔江大山站在旁边,嫌弃的看着江暖,仿佛看见她是什么很晦气的事情。
桂花婶子也不怵,把江暖往前推了推:“你跟我说不着,我就是顺路捎人的。”
她想着,这城里怎么说比乡下富裕,怎么着这孩子都能活下去。
经过那三年人吃人的饥荒年,活下去,成了每个人最基本的诉求。
“捎人?你哪捎来的带回哪去,我们可养不起!”
女人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边抱,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我还得走亲戚去,你们自己商量,要是实在不留她,我下午再来接她。”
桂花婶子走的时候,低头看了江暖一眼。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江暖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收回目光。
小婶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丢下一句:“你要是把这丫头留下,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院子里只剩下江暖和江大山。
江暖抬起头看着江大山。
六岁多的孩子,个子只到大人腰际,需要把脸仰得很高才能看清那张脸。
江大山长了一张和他哥完全不同的脸。
江大海的照片江暖没见过,但桂花婶子说过:“你爹方脸膛,浓眉毛,一看就是正派人。”
江大山的脸是窄的,颧骨微微外扩,眉毛淡而散,像两笔没写完的墨。
他的嘴唇很薄,闭着的时候几乎只剩一条线。
眼睛不大,眼白多,眼黑少,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动,头后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