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婴儿换到另一边,腾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票。
“汽车票五毛。火车站就在汽车站旁边,你到了再问。这五毛钱你拿着——”
江暖摇头:“我有钱。谢谢阿姨。”
她把烈士证重新贴回怀里,转身要走。
“哎——”女人叫住她。
她从自己篮子里摸出一个杂粮窝头,塞进江暖手里。
“拿着。路上吃。”
窝头是凉的,硬邦邦的,边缘有点裂开了。
但拿在手里是沉的。
江暖看着手里的窝头,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变得很轻。
“阿姨,你面相很好。以后会有福的。”
女人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还会看相呢。”
江暖没解释,她把窝头揣进包袱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女人在后面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低了,但被风送过来几句。
“……烈士遗孤,爹牺牲了,妈估计是改嫁了
……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去找部队
……造孽哟……”
江暖没回头。
她把包袱抱紧了一点,加快脚步。
怀里那个窝头隔着包袱皮,贴在她胸口,微微发暖。
汽车站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的候车棚四面透风,几条长条凳上坐着等车的人。
江暖走到售票窗口前。
窗口很高,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里面。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正在低头织毛衣。
“阿姨,去省城的车票多少钱?”
售票员抬起头,目光从窗口往下落,落在江暖的头顶。
她偏了偏头,才看见那张仰着的小脸。
“五毛。大人五毛,小孩半票两毛五。”
江暖把手伸进袜筒——其实是从空间里取的,但动作看起来像从袜子里摸钱。
她摸出一张五毛的票子,踮起脚递进窗口。
“一张半票。”
售票员接过钱,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四周,眼神扫视了旁边一圈,又转回到江暖身上:“你家大人呢?”
“我婶子在车站外面等我。”
售票员没再问,反正车上还查票,到时候大人想通过一张半票就逃票也能查出来。
她撕下一张票,连同找的两毛五分钱一起递出来。
“最后一趟车,四点半到,在那边等着。”
江暖把钱和车票收好,走到候车棚的角落里坐下来。
棚子里人不多,一个老汉靠墙打盹,扁担竖在腿边。
两个年轻女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手里各拿着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棚子边上抽烟,烟雾被风吹散,飘到江暖这边时只剩一点呛人的余味。
江暖把包袱放在膝盖上,解开一角,摸出那个女人给的窝头。
窝头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的,颜色发暗,表面有几道裂纹。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粗粝的玉米碴磨着舌尖,有一点咸味,还有一点酸,可能是发面时放久了。
她嚼得很慢。
前世在福利院,她吃东西也慢。
不是教养,是习惯。
吃得慢,饿的感觉会轻一点。
吃太快,吃完了,饿还是在那里。
她嚼着窝头,看着候车棚外面。
阳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风吹过来的时候,光斑跟着晃。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她想起前世的事。
那是大二的冬天。
舍友的棉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色棉絮。
舍友没吱声,每天把袖口往里卷一道,假装看不见。
江暖看见了。
她去校外的小商品市场买了一双袖套,绒布的,跟她的棉服同色系,不扎眼。
趁舍友不在的时候放在她枕头底下。
第二天舍友戴着那双袖套来上课。
江暖看见了,没说什么。
舍友也没说什么。
后来有一天,舍友在宿舍里跟别人说:“江暖那个人,看着对谁都好,其实心眼子最多了,这袖套送给我,又不当面送,不就是可怜我嘛。”
江暖在门外听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去质问。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意思。
前世在福利院,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你给他一颗糖,他当面说谢谢,背后说你给得少。
你帮了他十次,第十一次没帮,他就恨上你了。
她当时只当是舍友的自卑心在作祟,便没有跟她一般见识。
现在想起来,舍友的面相早就告诉她答案了。
三白眼,颧骨高耸,嘴唇薄而无棱。
书上写得很清楚——“此种面相,记仇不记恩。与之交往,必遭反噬。”
她那时候不懂。
或者说,她不想懂。
她觉得人不能光看面相,得看心。
现在她知道了。
面相就是心的形状。
一个人长年累月怎么想、怎么做,脸就会长成什么样。
所以,面相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哪怕一个天生长相凶狠,但若眼神轻灵,一直做好事,存善心,也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修好自己的面相。
江暖又掰了一块窝头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大块窝头重新装回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车站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灰绿色的老式客车晃晃悠悠地开进来,车身上糊着一层黄土,车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车门打开,司机跳下来,拎着一个搪瓷缸子去接水。
江暖站起来,把小包袱挎好,攥着车票往车门走去。
车里比外面更闷。
座椅是人造革的,有几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江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
她把包袱放在腿上,靠着椅背,把脸转向窗外。
陆陆续续有人上车。
那个打盹的老汉上来了,扁担横着拿,在车门那里卡了一下。
那两个拿着布包说话的年轻女人上来了,坐在江暖前面两排,一落座就继续小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抽烟的中年男人没上来,大概不是去县城的。
最后上来的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个子很高,军装穿在身上板板正正。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经过前面说话的两个年轻女人身旁时,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的都抬头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