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把目光从行人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昨天从继父家带出来的泥。
她的手很小,但指节已经有些变形了。
那是原身从三岁就开始带弟妹留下的痕迹。
关节微微凸出,像还没长开就被压弯的树枝。
收养。
就算要找,也不能随便找。
还有几年,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就到来了,那十年里,什么地方什么行业的人都可能被冲击,唯独一个地方例外。
部队。
部队是这个年代最硬的护身符。
虽然她成分没有问题,还是烈士子女,可是一个小女孩想在乱世活下去,必须背靠大树。
江暖把手指收拢,攥成一个小拳头。
她得混进部队去,哪怕前期不被人收养,也得在部队赖下来。
离那十年还有一段时间,足够她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而在部队里,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当保姆。
给人看孩子。
前世,福利院里的人手根本就不够用,所以一直就是大孩子帮忙带小孩子。
而这一世的招娣,虽然才六岁多,也已经有三年多带孩子做家务的经验。
而部队里,其实有很多都是双职工家庭,带孩子都靠老家的亲戚。
如果相处的来还好,如果相处不来,免不了鸡飞狗跳。
而自己就不一样了,自己不用很高的工资,给口饭就行,而且不会掺和人家的家事,应该可行。
先讨口饭吃,别饿死了,再谈以后。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像从肚子里往外擂鼓。
江暖想起空间里的灵泉。
她只在昨晚尝了一滴,那滴水没什么味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微微发凉。
后来她就忘了,被送走、被推来推去、坐在马路边想活路,她一直没顾上饿。
但现在饿找上来了。
她把意识探进空间,泉眼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石头缝里积了一小洼,大概有一口的量。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微甜。
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山泉水刚涌出来时的清甜。
凉意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往下走,像一条细细的冰线。
然后那股凉意化开了,变成温的,从胃里往四肢蔓延。
江暖等了几分钟。
不饿了。
不是吃饱了的感觉,是饥饿感消失了,像有人把胃里那团空荡荡的东西抽走了。
身体微微发热,不烫,像刚喝了一碗热米汤。
别的感觉,没有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不适,才站起来。
马路对面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的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星旅社”。
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拿火柴棍剔牙。
江暖看了看他的脸——眉尾散乱,眼袋浮肿,鼻头泛红。
酒色之相。
不算什么好人。
她移开目光,沿着马路往前走。
得找部队。
但部队在哪里?
怎么去?
前世她没当过兵,也没跟部队打过交道。
她只从政治课本里知道,每个县都有人武部,人武部上面是军分区,军分区上面是省军区。
她得先找到一个穿军装的人。
或者,找一个面相靠得住的人,问路。
江暖沿着马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路口有一家供销社,门口排着队。
排队的人大多是妇女,手里攥着票证,有的拎着空篮子,有的抱着孩子。
队伍排得很长,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路边的梧桐树下。
江暖站在梧桐树后面,看着排队的人。
她在找人。
不是随便找。
她要找一个面相靠得住的人,眉目舒展,眼神清正,嘴唇厚薄适中,不需要大富大贵,但必须心善。
前世她在福利院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求人帮忙,不能随便开口。
开口求错了人,比不开口更糟。
队伍里大多是中年妇女。
有的眉心紧锁,有的嘴角下垂,有的眼神飘忽不定。
江暖一个一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排除掉。
然后她看见了队尾的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鬓角。
她左手牵着一个男孩,右手抱着一个婴儿。
男孩大约三四岁,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女人排在队尾,时不时踮脚往前看一眼,又低头哄怀里的婴儿。
婴儿在哭,声音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
女人把婴儿换了个边抱,腾出一只手去拍,手忙脚乱。
江暖看着她的脸。
眉骨不高不低,眉毛是自然生长的形状,没有修过,眉尾微微往下弯。
眼睛不大,但眼白干净,瞳仁黑亮。
鼻梁不算挺,但端正。
嘴唇不厚不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天生就长那样。
劳碌相,但心地不坏。
江暖从梧桐树后面走出来。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
她先蹲下来,捡起男孩掉在地上的树枝,递给他。
男孩抬头看她,接过树枝,又低头继续画圈。
女人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自己儿子旁边。
“小朋友,你一个人?”女人问。
江暖站起来:“阿姨,我想问个路。”
“问路?问哪儿?”
“省军区怎么走?”
女人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孩子。
瘦,旧棉袄袖口磨破了,布鞋前面快顶出洞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脸上有灰,眼睛挺大,眼睛干干净净的。
“省军区?那可远了。你一个小孩,去那儿干什么?”
江暖沉默了一下。
“找我爹的战友。”
她把烈士证从怀里掏出来。
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让那个女人看见封皮上“烈士证明”四个字。
女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江暖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怀里的婴儿又哭起来。
她低头哄了两下,抬起头来时,眼神变了,不是可怜,是一种“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了然。
女人想了想:“省军区不在咱们县,在省城。从这儿去省城,得先坐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车票——”
她停了一下,看着江暖手里的小包袱。
“你有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