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手里那个空篮子晃晃悠悠的,人站在十几步外,脖子伸得老长。
五宝蹲在门缝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她停下了。在看咱们的门。”
林晚意没急着开门。
她转身走到靠墙那堆粮袋旁边,把半袋粟米往角落最暗的地方推了推,上面盖了件旧褂子。
“大宝,把弟妹叫起来,往里靠。”
大宝二话没说,拍了拍睡着的六宝,拽起来往屋子深处挪。
二宝牵着四宝也缩了回去。
三宝没动,两只拳头攥着,往门口站了站。
“娘,要不要我——”
“不用。你在里面待着。”
林晚意从药包里捏了一撮粉末,碾碎了往门槛底下的缝隙里撒。
三宝凑过来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
“痒粉。碰上就会痒到骨头里去,挠破皮都停不下来。”
三宝张了张嘴。
三宝:(⊙ˍ⊙)
“娘你什么时候会做这种东西的?”
“你娘会的东西多了。进去,别挡路。”
三宝缩了回去。
外头传来王氏的声音。
“二叔,你看她那个门都烂成什么样了,一推就倒。里面能藏多少粮?”
萧成勇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脚步磨磨蹭蹭的,听着就不太情愿。
“大嫂,老太太让咱来看看就行了,别闹出事——”
“看什么看?她今天在老太太面前那个嘴脸你又不是没瞧见!把粮都搬走了,那可是萧家的粮!老太太说了,她一个人带七个拖油瓶,最多三天就得回来求着咱。咱先摸清她手里还剩多少东西。”
五宝蹲在暗处,脑袋歪了歪,声音只有自己和大宝听得见。
“她们在说咱们的粮。”
大宝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林晚意坐到门边的破板凳上,手里摆弄着银针包,等着。
脚步声近了。
王氏走到门口,伸手就推门板。
“吱呀”一声,门板往里歪了半扇。
她低头迈门槛的时候,脚掌正好踩在了那道痒粉上。
一秒。
两秒。
王氏愣了一下,脚底板传来一阵发麻的刺挠劲,从脚心往脚踝上蹿。
“嘶——”
她吸了口气,抬起脚想挠。
痒劲顺着脚腕窜到了小腿。
“哎,哎哎哎——”
王氏的脸扭成了一团,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小腿上拼命抓。
越抓越痒。
“啊啊啊啊——你、你在门口弄了什么!”
林晚意坐在板凳上,脚翘着,低头整理银针。
“弄了点防虫的东西。这破屋子蛇虫多,大嫂你又不打招呼就往里闯,怪谁?”
王氏抓得腿上都出了红道子,脸憋得通红。
“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大嫂,你大晚上的提着空篮子摸到我门口,是来串门还是来扫货的?”
王氏的手停了一下。
她手里那个空篮子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萧成勇站在后面,浑身上下都透着想转身跑的劲头。
“二叔。”
林晚意叫了他一声。
萧成勇打了个哆嗦。
“我今天在族老面前的话你也听见了。断亲文书上摁了手印的。从今天起,我们这几间破屋子虽然烂,但也是我的地方。以后再有人不请自来,进了门口那道线,出了事我可不管。”
萧成勇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陪大嫂过来看看,没、没别的意思——”
“那你带她回去。”
“哎,哎。”
萧成勇过去拽王氏的胳膊。
“走走走,别闹了。”
王氏被痒得直跺脚,扶着门框蹦出去了,一路上嘴里骂骂咧咧的。
“林晚意你个丧门星!等着!等你粮吃光了你就知道回来求谁!”
声音越来越远。
五宝在里面松了一口气。
“走了。走远了。”
三宝从角落里探出头。
“娘,下回让我出去砸她。”
“砸什么砸,人跑了就行。”
六宝揉着眼睛又坐起来了。
“娘,刚才那个婶子叫得好响。”
六宝:(。ˇεˇ。)
他打了个哈欠,头一歪又倒在了旧衣服堆上。
林晚意把门板重新堵好,用石头压住。
转身蹲到粮袋旁边。
该做饭了。
半袋粟米,碎银几两,加上嫁妆银簪。
八口人的家底,全在这儿了。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
省着吃,最多扛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她看了看窝在角落里的七个孩子。
不能等。
她从粮袋里量了两碗粟米出来,又从空间里偷偷摸了一把红枣,拿到屋子后面的破灶台上刷了锅。
灶上的铁锅裂了个口子,漏不了多少,凑合能用。
柴火是三宝搬石头的时候顺带捡回来的枯枝。
她把粟米淘了两遍,红枣掰碎扔进去,添上水。
灵泉水只兑了一小碗。
掺进去之后,汤色比正常粟米粥亮了一些。
“四宝,你过来。”
四宝颠颠儿跑过来,鼻子自动就凑到了锅边。
“娘,今天这个粥比昨天好闻。没有霉味。”
“嗯。正常粮煮的,你闻闻还有没有什么不对的。”
四宝认认真真闻了一圈。
“红枣的甜味,粟米的谷味……还有一点点别的。”
“什么别的?”
四宝皱了皱小鼻子。
“说不上来。很淡很淡的。不是坏味。”
“那就行了。”
林晚意拿蒲扇扇了扇灶口。
四宝蹲在旁边不走,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
“娘。”
“嗯?”
“你是不是有一种药很特别,你不想让我们知道?”
林晚意扇火的手顿了一瞬。
她侧过头看四宝。
三岁的小孩蹲在灶台边上,火光映着他一张小脸,认真的表情让她心里发紧。
“四宝,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有。”
四宝说,“但是你不想说。”
“嗯。”
“那我不问了。”
四宝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
“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
他跑回去继续分他的草叶子了。
林晚意看着他的小背影,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
粥熬好了。
七个碗,家里只有三个不裂的。
大宝把仅有的三个好碗让给了弟弟妹妹,自己端着半个豁口的陶罐喝。
二宝和三宝共一碗。
四宝和五宝共一碗。
六宝自己抱着最小的那个碗,喝一口洒一口,前襟全是米粒。
幺宝被林晚意抱在怀里,用调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小丫头的高烧退了,精神头比下午好了不少,喝了半碗粥之后,嘴巴巴地往林晚意脸上蹭。
“娘……娘娘。”
林晚意:(;ω;)
她搂紧了怀里这团小小的暖。
三宝把碗底的最后一粒米刮干净了,舔了舔嘴唇。
“娘,这是我吃过最好喝的粥。”
“那是你饿得太久了。”
“不是!”
三宝摇头,“就是好喝。比奶奶家的白粥还好喝。”
大宝在角落里没说话,端着陶罐慢慢喝完了,自己走到门板边上坐下来。
他望着门缝外面一线暮色。
“娘。”
“嗯?”
“粮不够吃多久你心里有数吧?”
林晚意把幺宝放到铺好的衣堆上,拢了拢她的小被角。
“有数。”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活过这几天。剩下的事,我来想。”
大宝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石子来,在地上划了一道。
“今天是第一天。”
林晚意看着那道划痕。
这孩子,在记日子。
屋外的风灌进来,夜色很重。
忽然,幺宝在被窝里动了一下。
她的小手抓着衣角,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冒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虫虫……好多虫虫……”
“田没了……”
“娘,村口好多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