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谁先去见阎王。"
这句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连萧成勇都把头从墙根抬起来了。
萧老太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随即一声嚎啕坐到了地上。
"天哪!我这苦命的老婆子!老三死了,留下这么个忤逆的东西来克我!萧家列祖列宗睁开眼看看哪,这不孝媳妇要反天了——"
林晚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ˉ▽ˉ;)...来了。
经典操作——一哭二闹三撒泼。
"萧老太太,你要是嗓子不疼,可以接着嚎。"
她说,"不过你先告诉在场所有人,刘三娘手里那绳子是干什么用的。"
刘三娘坐在地上正揉手腕,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色"刷"地白了。
"跟我没关系!是萧老太太找的我!钱也是她先给的!"
"你放屁!"
萧老太嚎声一收,跳起来指着刘三娘的鼻子,"你个臭娘们儿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到底是谁泼谁的脏水?"
林晚意上前一步,蹲到刘三娘面前。
她伸手捏住刘三娘的手腕,拇指往脉上一搭。
"刘三娘,你右肋下有一处旧伤,发作时牵着后腰疼。每到阴天下雨,走路都打瘸。对不对?"
刘三娘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怎么——""你左手小指常年发麻,晚上睡觉翻身压到就会疼醒。去年入冬之后更厉害了,手指弯都弯不过来。"
刘三娘的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是大夫。"
林晚意松开她的手,"你身上这些毛病我一搭脉就知道。你要是再跟我说谎,我下一针扎的地方,不会只让你手麻。"
刘三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说实话!"
她往后缩了缩,"是萧老太太上个月就来找我的!说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张嘴,让我把小的两个带走,带去县里转卖。定钱给了三百文,说等我把孩子卖出去了再给尾款。"
"放屁!放屁!你个黑心烂肝的——""三百文。"
林晚意站起来,看着萧老太,"我两个孩子,你卖三百文的定钱。"
萧老太的嚎声又卡住了。
大宝从后面探出小脑袋。
"娘,奶拿了钱之后,让大伯母去镇上买了一袋白面。大伯母说那是给堂哥念书吃的,不给我们。"
四宝也从二哥身后冒出来,吸了吸鼻子。
"娘,今天早上奶给我们喝的汤,有霉味。"
林晚意回头看他。
四宝才三岁,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
"那个汤里放的米是坏的。我闻得出来。但是大伯家堂哥碗里的没有霉味,他们吃的是好粮。"
(•̀ᄇ•́)ﻭ✧这鼻子!
行,四宝你是个人才。
林晚意揉了揉四宝的脑袋。
"你闻得很准。"
四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所以,"林晚意抱着幺宝,一字一句看着萧老太,"好粮给大房吃,坏粮给你亲孙子孙女吃。军中抚恤的粟米你藏着,转头卖孩子换钱补大房的口粮。萧老太太,你是觉得萧烈在阴间听不见?"
"你、你一个做媳妇的,哪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我没跟你说话。"
林晚意打断她,"我要跟族老说话。"
她提高了声量,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
"谁去帮我请萧家族老萧德昌过来?我有三桩事要当着族老的面说清楚。"
萧老太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喊什么!你喊族老干什么!家里的事关起门——""家里的事?"
林晚意看着她,"卖军户遗孤是家里的事?吞军中抚恤粮是家里的事?萧老太太,你要是觉得是家务事,那咱们就去县衙说。县衙管不管军户遗孤的死活,你猜?"
萧老太的嘴哆嗦了两下,没再喊了。
萧成富阴着脸往前走了一步。
"大郎媳妇,你少在这里耍威风。族老来了也是我萧家的人,你一个外姓媳妇——""我是萧烈明媒正娶的妻子。"
林晚意说,"这七个孩子是萧烈的骨血,是你萧家正经的军户子嗣。谁要动他们,比动我强不到哪去。"
院子外面已经有邻居探头探脑了。
柳家村不大,萧家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几个住得近的婆子早就竖着耳朵在听。
不到一炷香功夫,族老萧德昌拄着拐棍到了。
老头六十出头,花白胡子,一脸不太情愿。
"闹什么闹!大郎媳妇,你婆母在,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族老。"
林晚意抱着幺宝,声音平平稳稳的,"我有三桩事,请您做个见证。"
"第一桩。萧老太太背着我,收了牙婆三百文定钱,要把我五岁的儿子和吃奶的女儿卖去县里。牙婆刘三娘刚才亲口承认了。"
她指了指还坐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刘三娘。
刘三娘连连点头:"是她找的我!是她找的我!"
萧德昌的眉头拧起来了。
"第二桩。萧烈阵亡后,军中发了三石抚恤粟米。这些粮应当用来养活萧烈的遗孤。但萧老太太把粮全部转给大房萧成富家,给我的孩子吃发霉的坏粮。粮缸暗格里还藏着半袋好米和碎银。"
她回头看了看四宝。
四宝走上前来,仰头看着族老。
"老爷爷,早上奶给我们喝的汤是霉的。大堂哥碗里的是白粥,没有霉味。我闻得出来。"
萧德昌的脸色变了。
"第三桩。"
林晚意说,"萧烈是军户,他的子女按律归军户册。虐待军户遗孤、贩卖军户子嗣,这两条随便拎出来一条,报到县里军户所,萧家担不担得起?"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幺宝吧嗒嘴的声音。
三宝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盯着萧成富,小拳头往旁边的木凳上一砸——"咔嚓!"
木凳的一条腿直接被砸断了,凳面翻了个个儿,在地上转了两圈。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_⊙)四岁的孩子,一拳……砸断了凳子腿?
三宝收回拳头,瓮声瓮气地说:"谁再欺负我娘和弟弟妹妹,下回砸的不是凳子。"
萧成富的脸绿了。
萧德昌看看断了腿的凳子,又看看萧老太,脸上灰一阵白一阵。
他在村里当了大半辈子族老,最在意的就是脸面。
眼下这事闹开了,左邻右舍都在看,牙婆也承认了,粮也被翻出来了,他要是还和稀泥,传出去他这族老的脸往哪搁?
"萧陈氏!"
他拐棍在地上杵了一下,喊的是萧老太的全名。
萧老太缩了缩脖子。
"卖孙换粮的事,到底有没有?"
"族老,我也是没办法——""有还是没有!"
"……有。"
院墙外传来几声倒吸气的声音。
看热闹的婆子们交头接耳起来了。
萧德昌一脸铁青。
"抚恤粮的事呢?"
萧老太不吱声了。
萧成富也低下了头。
"林氏。"
萧德昌转向林晚意,语气缓了缓,"你想怎么办?"
林晚意抱紧了幺宝。
七个孩子站在她身后,大大小小,瘦瘦巴巴的,像一排没长大的庄稼苗子。
但每一个都直着腰杆,没有哭。
大宝的后脑勺还在渗血。
三宝的小拳头还攥着。
五宝靠在二宝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四宝握着一把从墙角捡来的野草,安安静静地站着。
六宝踩了一脚稀泥差点摔倒,被二宝拽住了。
幺宝窝在她怀里,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终于不哭了。
林晚意看着萧德昌。
"族老,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要跟萧家分家。带上我的七个孩子,带上萧烈的抚恤粮和我的嫁妆银子,今天就走。"
萧老太跳了起来。
"分家?!你做梦!老三的东西都是萧家的——""族老。"
林晚意没看萧老太,"麻烦您现在就写断亲文书。"
"要是不写——"
她拍了拍幺宝的背,声音不高不低。
"明天,我就抱着七个孩子去县衙,找军户所的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