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下午,林婉把柴房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她从稻草堆上把那块板油掏出来,用菜刀切成小块,一块块码在铁锅边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林婉把板油一块块丢进锅里,油块碰上热锅底,嗞嗞地冒着白烟。
她拿着锅铲慢慢翻动,看着油块在锅里慢慢化开,变成一滩透亮的油。
油渣子浮在油面上,被她用漏勺捞出来,搁在碗里。
等到两斤板油全熬完了,铁锅里满满一锅雪白的猪油,油面上还飘着几粒金黄的油渣子。
林婉把火压小了,从布兜里掏出花椒大料桂皮香叶来。
她把这些大料一样样丢进油锅里,油面上立刻炸开了花,香味跟着冒出来了。
然后她从墙上取下一串干辣椒,掰了五六个扔进锅里。
辣椒碰上热油,辣味跟着香料味混在一起,整个柴房里都是这股子浓郁的香味。
林婉又从布兜里掏出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来。
这是她今天在供销社买板油的时候,顺手多买的半斤肉,花了八毛钱。
她把肉切成小丁,丢进油锅里。
肉丁碰上热油,立刻嗞嗞地响起来,肉香味跟着冒出来了。
林婉拿着锅铲翻炒,看着肉丁在油锅里慢慢变色,从粉红色变成金黄色。
然后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小包干黄酱来。
这是她今天在供销社买的,一小包二两,花了两毛钱。
她把干黄酱倒进锅里,用锅铲慢慢翻炒。
黄酱碰上热油和肉丁,立刻炸开了锅,酱香味跟着肉香味混在一起,整个柴房里的香味浓得化不开了。
林婉翻炒了一会儿,把火压得更小了,让锅里的肉酱慢慢熬着。
她坐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肉酱,唇角弯了弯。
这一罐肉酱,够她在海岛上吃两三个月了。
柴房外面,天井里已经炸开锅了。
周氏拄着拐杖站在柴房门口,鼻子使劲嗅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香味。
“这是什么味儿?”
陈秀英也凑过来了,鼻子嗅了嗅。
“好像是肉香。”
“肉香?”
周氏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哪来的肉?”
“今天不是去供销社了吗?”
陈秀英咽了口唾沫。
“肯定是买的。”
周氏的拐杖戳得地面砰砰响。
“她买肉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吃呗。”
刘翠从正房那边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个空碗。
“我说大嫂,你闻闻这味儿,不光是肉香,还有花椒大料的味儿,这是在熬肉酱呢。”
周氏的神色变了。
“熬肉酱?”
“嗯。”
刘翠把碗搁在廊柱底下,鼻子使劲嗅着。
“这味儿熬得真香,我都馋了。”
周氏拄着拐杖走到柴房门口,抬手拍了拍门。
“林婉,开门。”
柴房里没动静。
周氏又拍了两下。
“林婉,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柴房里还是没动静。
周氏气得拐杖戳得门框砰砰响。
“你个死丫头,买了肉也不知道孝敬长辈,自己躲在柴房里偷吃。”
柴房里终于有动静了。
林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奶,我没偷吃,我在熬肉酱。”
“熬肉酱做什么?”
“带去海岛。”
周氏愣住了。
“带去海岛?”
“嗯。”
林婉的声音还是平平的。
“海岛上物资匮乏,我得多带点吃的。”
周氏张了张嘴,愣是没找着话反驳。
陈秀英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婉婉啊,你熬了多少肉酱?”
“一锅。”
“一锅?”
陈秀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得多少肉啊?”
“半斤。”
柴房里安静了两秒。
陈秀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婉婉啊,你熬了一锅肉酱,也吃不完,不如分点给大伯母尝尝?”
“不分。”
林婉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自己都不够吃。”
陈秀英的脸涨红了。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小气?”
“大伯母,我小气是跟您学的。”
林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点讥讽的意思。
“去年秋天我帮您收稻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您连口热水都没给我喝过。”
陈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愣是没找着话反驳。
周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白眼狼,我跟你爷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们?”
“奶,您这话说得不对。”
“您要是觉得亏了,那四百块钱我还您,海岛我也不去了。”
周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敢接这话。
刘翠在旁边看着,唇角忍不住撇了一下。
“行了行了,人家丫头后天就走了,你们就别和她计较了。”
周氏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白眼狼,跟她那短命娘一个德行。”
陈秀英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门口。
那股子肉香味还在往外飘,馋得她直咽口水。
柴房里,林婉把火灭了,看着锅里那一大罐肉酱。
酱色红亮,油光发亮,肉丁和油渣子混在一起,香味浓得化不开。
她从稻草堆上翻出一个带盖的陶罐来,把肉酱一勺一勺舀进罐子里。
舀满了,盖上盖子,搁在墙角阴凉的地方。
这一罐肉酱,能放两三个月不坏。
她又把锅底剩下的一点肉酱舀出来,搁在碗里。
然后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把挂面来,烧了水,下了面。
面煮熟了,捞出来过了凉水,抖散了摊在碗底。
然后她挖了一大勺肉酱浇在面上。
热面条裹着肉酱,每一根都亮晶晶的,肉丁和油渣子混在一起,香得她直咽口水。
林婉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一筷子挑起来,嗦进嘴里。
肉香,酱香,油香,混在一起,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个精光。
吃完了,她把碗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后天,就能走了。
七里地外,知青点的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林娇裹着一床薄被子坐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碗剌剌菜团子。
团子是用剌剌菜和玉米面混在一起蒸的,又硬又柴,咬一口拉嗓子。
她咬了一口,愣是咽不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清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盯着碗里那一锅清汤寡水。
汤里飘着几片剌剌菜叶子,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林娇,你们林家那套秘方,是你爷传给你的,还是传给林婉的?”
林娇愣了一下,我老林家还有什么秘方?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问问。”
沈清舟的声音平平的,眼神却盯着她不放。
林娇咬了咬唇。
“应该是传给我的吧,我是大孙女,我爷最疼我。”
“应该?”
沈清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确定?”
“我……”
林娇的声音有点虚。
“我爷没明说过,但肯定是传给我的。”
沈清舟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清汤,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娇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头慌得不行。
“清舟,你是不是不信我?”
“不是。”
沈清舟放下碗,声音平平的。
“我就是觉得,这事得尽快确认。”
林娇咬着唇,手指攥着被角。
“那你想怎么确认?”
“等订完亲,我去你家一趟。”
沈清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冷得像冰。
“亲自问问你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