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要跟林家定亲嘛,我前儿听村西赵婶子念叨,说林家有以前宫里御膳房传出的方子,做出来的东西供销社的干部吃了都竖大拇指。”
沈清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赵婶子跟你说的?”
“她跟好几个人说过呢,就是嘴碎,什么都往外巴巴。”
沈清舟把杂志合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遍,重新架好。
“这种话你别到处学舌,听见没有。”
“了了了了,就跟你说说。”
刘胜打了个长哈欠,缩回被窝里。
“我说清舟,你是真有福气,林家二丫头长得水灵不说,还勤快。”
沈清舟没接话。
他把灯芯又拨暗了些,靠在墙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林家的秘方这事,不用赵婶子讲他也早摸清了。
他来这个村子插队三年,跟林家搭上关系不是白搭的。
回城的路还没影,但有了这一门秘方,到哪儿都能翻身。
他拿起那本旧杂志随手翻到一页,指腹在一行铅字上蹭了蹭,是讲城里国营饭店的豆腐宴卖到八毛一份的报道。
这是他在这间漏风的泥砖房里盘了无数个夜晚的一盘棋。
灯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火苗跳了跳,映着他镜片后面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
林婉烧了一锅水的功夫,吵闹声就没断过。
隔着一个天井,正房堂屋里闹得欢,木头门框被拍得砰砰响,林娇的哭嚎声尖得能割耳朵。
“我说了不嫁就是不嫁,谁来劝也没用!”
大伯母陈秀英的声音贴着窗户缝漏出来,又气又怕。
“娇娇你松手,把刀放下来,你拿刀架在脖子上是什么样子!”
林婉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劈柴,火舌子舔上去噼里啪啦地响。
刀都架上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端着搪瓷缸子往堂屋走。
天井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了,三叔林国栋叼着旱烟在廊柱底下蹲着,三婶刘翠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两个人看见林婉过来,眼神都往她身上扫了一下。
“进去看看吧,”三叔把烟**往地上一摁,闷声道,“你爷让你进去。”
林婉嗯了一声,推开了堂屋的门。
一进去就看见满地的碎碗碴子,大桌上的茶壶歪倒了,茶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掉。
林爷坐在太师椅上,旱烟杆子横在膝盖上,一脸铁青。
周氏站在林娇身后,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伸着,不敢上前也不敢收回来。
林娇靠在八仙桌旁边,右手攥着一把菜刀,刀刃抵在脖子侧面,压得皮肉凹进去一块,就是还没见血。
眼眶通红,脸上的泪没干过,鼻涕跟泪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大伯母陈秀英蹲在地上,拽着林娇的裙摆,急得嘴唇发抖。
“婉婉来了。”
周氏第一个开口,嗓子哑着。
林爷抬了一下眼皮。
“过来。”
林婉走过去,绕过满地的碎瓷渣,在堂屋正中间站定了。
她看了一眼林娇,又看了一眼林爷。
“爷,叫我来做什么?”
话音还没落,林娇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了。
“婉婉,你替我嫁!”
“娇娇……”陈秀英扯着她的裤腿想拦。
“你松开!”
林娇甩了她一下,菜刀在脖子边晃了晃,把周氏吓得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婉婉你听着,那个霍铮是你的,沈清舟是我的,咱俩换!你嫁海岛去,我嫁知青点!”
林婉端着搪瓷缸子站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堂屋里安静了两三秒,只有茶水滴下来打在地砖上的声响。
林爷把旱烟杆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声音压得低。
“娇娇把刀放下,什么事都好商量。”
“不放,你们不答应我就不放。”
“你!”
“爷,”林娇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了,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是你从小看大的孙女,我跟您说的都是真心话,那个海岛去了真的会死人的,我害怕,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你又没去过,你怎么晓得……”
“我就是晓得!”
林娇把声音拔高了一截,眼神发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我做梦都梦见了,那里那么远,那个岛上什么都没有,风能把房顶掀了,喝口水都得等老天下雨,我去了活不过两年!”
做梦?
林婉的睫毛动了动,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这个理由编得……
周氏已经哭出来了,拿袖子不停地擦眼睛。
“老头子,要不就依了娇娇吧,咱孙女从小身子弱,去那种地方万一真出了事……”
“胡说八道!”
林爷的旱烟杆子猛拍在扶手上,声音暴雷。
“嫁出去的话已经传了半个村了,聘礼收都收了,现在退亲往后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那不是还有婉婉吗?”
周氏抬手朝林婉的方向一指。
“让婉婉替她去,反正聘礼就是一家人的事,换个名字不就行了。”
林爷没说话,旱烟杆子攥在手里,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堂屋里六七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林婉身上。
林婉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一块碎成三瓣的青花瓷碗碴,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大伯母陈秀英从地上站起来,小碎步挪到林婉跟前,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婉婉啊,你大姐身子弱,这事你帮帮忙,大伯母记着你的好。”
“大嫂说的轻巧,”三婶刘翠站在门槛边上,嗓门压得不高不低,“换亲可不是换件衣裳,海岛上那种苦地方,你不舍得你亲闺女去,让婉婉去你就舍得了?”
“三弟妹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问一句。”
陈秀英的脸涨红了,张嘴要吵,被林爷一声咳嗽压了下来。
堂屋又安静了。
林娇的菜刀还架在脖子上,但刀刃已经从皮肤上挪开了一小截,凹进去的那块肉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她直勾勾地盯着林婉,眼神里有催促,有算计,还有一点拿不准的心虚。
林婉把那个眼神接住了,兜在眼底看了三秒。
上辈子这一刀她替林娇挡了,这辈子不用了。
然后她唇角往上提了提,看不太出来情绪。
“行。”
堂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我替她嫁。”
林娇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氏扶着桌角瘸了两步,一**坐上了板凳。
陈秀英松了口气,胸口拍了两下。
只有林爷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旱烟杆子握在手里,浑浊的老眼盯着林婉看了好半天。
千里之外,南方边境。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土路上颠得起飞,车轮轧过泥坑溅起半米高的黄泥浆子。
后座上坐着个军装洗得发白的男人,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痂才结,还带着暗红色。
“团长,疼不?”
开车的通讯员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霍铮抬手摸了一下眉骨,蹭掉了一片血痂的碎渣。
“不疼,赶路。”
“是。”
吉普车又颠了一下,霍铮的脑袋差点磕在车顶上,他伸手撑住了,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了的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腊月二十六,林家接亲。”
今天二十三。
还有三天。
他把纸条又塞回口袋里,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连绵蜿蜒的山。
通讯员又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团长,那个林家姑娘您见过没有?”
“没有。”
“那您不紧张啊?”
霍铮没说话,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搓了两下裤缝。
通讯员从后视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咧开嘴,什么都没敢说。
吉普车拐上了盘山公路,往北边开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