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手脚胡乱扑腾,啥也抓不着。
掉啊掉啊,掉个没完。
这山他爬了十几年,从山顶到山脚撑死也就二里地,这么个掉法,早该摔成肉饼了。
可他还在这掉着。
四周黑下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阿牛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反正啥也看不见。他就这么一直往下掉,掉得他都快睡着了。
忽然,脚底下一实。
阿牛一**坐在地上,硌得尾椎骨生疼。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四下打量。
这儿不是山底下。
四周灰蒙蒙的,说亮不亮,说暗不暗,像太阳落山那会儿的天色。脚下是实地,硬邦邦的,踩上去咚咚响,跟踩在石头板上一样。头顶啥也没有,就一片灰,看不见天,也看不见他掉下来的那个窟窿。
阿牛站起来,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觉出不对劲来。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他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他在神公山上走了十几年,那山上也静,但好歹有风声,有草叶子蹭裤腿的沙沙声。这儿啥也没有,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他低头看脚。
脚在地上踩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可就是没声儿。
阿牛心里有点发毛。
又走了一阵,前头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东西。
走近了看,是个人。
那人坐在地上,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就看见一个背影,一动不动。
阿牛站住了。
他想喊,张了张嘴,没喊出来。想起刚才树上那颗脑袋,后脖子又凉飕飕的。
可这人就这么坐着,也没回头,也没动弹。阿牛站了半天,腿都站酸了,那人还是那样子。
阿牛一咬牙,绕到前头去看。
看清了,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老头儿,干瘦干瘦的,脸上皱得跟老树皮一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盘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闭着,嘴抿着,跟睡着了似的。
可阿牛知道这不是睡着了。
这老头儿没气儿了。
他见过死人。村里张大爷走的时候,他去看过,就这模样,一动不动,胸口也不见起伏。
阿牛往后退了一步。
退着退着,他忽然停住了。
那老头儿睁眼了。
两只眼睛,灰白的,没有黑眼珠,跟两粒小石子一样,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阿牛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想跑,腿迈不动。想喊,嘴张不开。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跟那老头儿对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老头儿的嘴动了。
没出声儿,但阿牛看懂了,心里面马上就明白了老头儿说的是什么。
老头儿说:“过来。”
阿牛不想过去。可他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老头儿跟前,站住了。
老头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阿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儿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是一排。整整齐齐一排,躺在地上,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往灰蒙蒙的远处延伸过去。阿牛粗略数了数,光是能看见的,就有十几个。
他走近几步去看。
看清了,他愣住了。
那些躺着的人,都穿着跟他一样的衣裳,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脚上光着,跟他一样。脸都看不清,灰蒙蒙的,好像蒙着一层雾。
阿牛忽然想起来,这衣裳眼熟。
他在家里那面破铜镜里见过,自个儿穿的就是这身。
他猛地回头,那老头儿不见了。
身后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阿牛想跑,这回腿能动了。他撒开腿就跑,跑得飞快,耳边终于有了风声。他跑啊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灰蒙蒙的天始终是灰蒙蒙的,四周啥变化也没有。
跑着跑着,他看见前头有亮光。
一点亮,在灰雾里透出来,黄的,暖暖的。
阿牛朝着那亮光跑过去。
跑近了,看清了,是一扇门。
一扇木门,破破烂烂的,门板上裂着缝,亮光就是从缝里透出来的。门上挂着个牌牌,歪歪扭扭写着仨字,阿牛不识字,认不出来。
他站在门前,喘着粗气。
喘匀了,他伸出手,去推那扇门。
手刚碰到门板,门自个儿开了。
一股热风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味儿。阿牛抽抽鼻子,闻出来了,是神公山上那股味儿,说不上来是啥,就是闻着踏实。
他一步跨进去。
脚下又是一空。
阿牛来不及叫,整个人又栽了下去。
这回没栽多久,**就着了地。硌得他龇牙咧嘴,睁眼一看,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四下瞅,愣住了。
他坐在神公山顶那块平地上,**底下是那片硬草。
日头在天上挂着,晒得他脑门冒油。
阿牛低头看看自个儿,胳膊腿都在,衣裳也穿得好好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杂粮饼子还在。
他掏出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着踏实。
山下传来喊声。
“阿牛——阿牛——”
是村里的王婶子。
阿牛站起来,往山下瞅。王婶子站在村口,仰着脖子往山上喊。看见他站起来,冲他直招手。
“快下来!吃饭了!”
阿牛愣愣地站着,半天没动弹。
他回头瞅了瞅身后,啥也没有。就是那片灰白的石头,那片硬邦邦的草,跟往常一样。
他又往下瞅了瞅。
河那边,那座圆乎乎的山,还在那儿。
山脚下那片黑压压的东西,好像又近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