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无尽的黑暗将沈令仪拖入梦魇。
支离破碎的画面在她眼前走马灯般闪过。
除夕夜刺客突袭,她毫不犹豫地扑向萧若谨,利刃贯穿她的左肩,鲜血染红了宫宴的玉阶。
苏明月中毒茶命悬一线,她不顾太医劝阻,亲自用口将毒血一点点吸出,在榻上缠绵病榻整整半月。
寒冬腊月苏明月要吃冻梅子,她便在风地里站了三个时辰,生生冻出了一身再也去不掉的寒骨病。
五年。
整整五年。
这东宫里的每一寸地砖,都浸透了她沈令仪的血泪。
她替苏明月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就为了护住萧若谨心尖尖上的人。
而现在,这场戏,终于要唱到头了。
刺鼻的血腥味猛地钻进鼻腔,沈令仪猛然睁开眼。
苏明月正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腥膻的肉汤。
那张娇媚的脸上再无半点楚楚可怜,“姐姐醒了?”
苏明月嘴角冷笑,直接捏住沈令仪的下巴。
“这可是殿下特意赏赐的肉汤,特意叮嘱我,必须亲眼看着姐姐喝个干净。”
不由分说,苏明月便粗暴地将那碗令人作呕的肉汤灌进沈令仪嘴里。
沈令仪剧烈地咳嗽起来,肉汤的味道令她反胃。
她死死抓着床沿,惨白的脸此刻憋得通红。
苏明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恶意再也藏不住。
“好喝吗?姐姐可没尝出来?这肉又柴又硬,毕竟是用你那匹好马,剥皮抽筋剔骨熬出来的汤啊!”
轰——!
沈令仪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崩断。
追风。
那是顾逢恩生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那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京城里,唯一的念想。
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她趴在床沿,将刚刚灌下去的汤水混着腥甜的鲜血,一股脑地全都呕了出来。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她连呼吸都在战栗。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充血,猩红一片。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扑上前,死死掐住了苏明月的脖子!
“我要你为它偿命!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它!”
苏明月脸色涨紫,双手胡乱挥舞着拍打,眼底终于露出恐惧。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若谨毫不留情地抬脚,狠狠踹在沈令仪的心口。
巨大的冲击力将沈令仪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令仪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
萧若谨将瑟瑟发抖的苏明月护在怀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女人,眼底没有半点怜惜。
“沈令仪,你当真冥顽不灵!”
“明月念及旧情,不顾月子虚弱特意来照料你,你竟敢对她痛下杀手!”
沈令仪瘫软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她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
她却忽然笑了起来。
沾满鲜血的手拔下发间木簪。
借着墙壁的支撑,她不顾一切地朝萧若谨扑了过去。
嗤!
尖锐的簪尖生生划破了萧若谨的侧脸,一道血痕瞬间浮现,血珠滚落。
“我都代它受了罚!你为什么还要杀它!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我要你们为追风偿命!”
萧若谨摸向脸颊,看着指腹上刺目的殷红,怒极反笑。
“为了一个畜生,你竟敢弑夫?”
苏明月躲在萧若谨怀里,娇弱地哭喊起来。
“殿下!姐姐心里根本没有您,她装了五年,心里想的全是那个死在塞北的顾逢恩!”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萧若谨的逆鳞。
他不允许自己的女人心里藏着另一个男人,哪怕是一个死人。
“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入内,手里捧着一个沾满尘土的骨灰坛。
沈令仪看清那坛子的瞬间,眼睛猛地一缩。
那是顾逢恩战死边关后,军中送回的骨灰!
萧若谨捏住沈令仪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你若再敢发疯,孤便将这坛骨灰,全都扬进护城河里!”
字字句句,诛心剔骨。
沈令仪定定地看着萧若谨。
心底最后残存的那一丝期冀,在这一刻也化作飞灰消散。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苦苦哀求的眼泪。
她手腕翻转,拔出萧若谨的佩刀,并未刺向萧若谨,而是反手握住了自己的青丝。
毫不犹豫。
用力一划!
青丝无声落地,
“萧若谨。”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情绪。
“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萧若谨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
这种超出掌控的失落感,直接将他的怒火推向了顶峰。
“好!好一个恩断义绝!沈令仪孤告诉你,你生是孤的人,死也要做孤的鬼!”
他脸色铁青,指着门外厉声怒喝。
“把她给孤扔进水牢!”
“没有孤的命令,谁敢给她一粒米一滴水,杀无赦!”
“殿下......”苏明月适时地捂住额头,身子软绵绵地倒下,“明月好头晕......”
萧若谨立刻敛去怒火,打横抱起苏明月。
再也没看沈令仪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