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外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
颜子然站在厚重的深褐色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文件被她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
“笃笃笃。”
“请进。”
门内传来年轻男人干练疏离的声音。
颜子然推门而入。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秘书陈默正在整理一叠资料。白衬衫黑西裤,无框眼镜,斯斯文文,又透着体制内特有的精干。
“陈秘书。”
陈默抬头,视线不疾不徐扫过。
米白短款大衣,同色针织衫,深灰裙裤,黑发松松挽成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锁骨,气质干净得不像话,整体看着就有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嘴角勾起一个比职业化微笑更和煦的弧度:
“小颜同志?”
调研会上那意味深长的“手不能抖”,加上今早书记罕见的“调高室温”叮嘱,陈默心里早已明镜似的。
这个无背景、家境普通的小科员,偏偏入了那位最清冷自持的严书记的眼。
“赵局让我送份重点项目资金请示,需要严书记签字。”颜子然双手递上文件,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如果书记忙,我可以先放您这儿……”
她希望能绕开与严旭白的直接碰面。
陈默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严书记特意交代,你到了直接进去。”
“特意交代”四个字,轻轻巧巧,却将那份与众不同,悄然点明。
颜子然心尖一沉,脚步僵滞地朝里间走去。
“咔哒。”
门锁轻响,切断所有退路。
空气中飘来那股熟悉的雪松烟草味,瞬间将她拉回到一年前那个迷乱、滚烫、无处可逃的夜晚,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
那一夜,就是这个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逃无可逃。
“严书记,这是发改局重点项目资金的请示,请您签字。”她声音干涩,带着隐忍的颤抖。
“放这儿。”严旭白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
颜子然如蒙大赦,快步上前放下文件,然后迅速退回到原位,保持着一个下属对领导最标准的恭敬距离。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一分钟,
两分钟……
也许更久。
严旭白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方悬停着,一页未曾翻动。
颜子然眼观鼻,鼻观心,小腿开始发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男人终于合上文件,抬眸看向她。
小姑娘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站的笔挺端正,像极了小朋友罚站。
“怕我?”尾音微扬。
“没有,书记。”颜子然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手指死死掐住掌心。
严旭白看着她这副紧绷又无措的模样,镜片后的黑眸微微眯起,没再为难。
他这才翻开她送来的那份文件,快速扫过,神情骤然转肃。
“颜子然同志,”他连名带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这份请示,数据有误。”
“预算总额写1.2亿元。”他抬眼盯住她,“但县里昨天已下发过文件,青山水库项目被核减1500万,核准金额应为1.05亿。这个错误,很低级。”
颜子然瞳孔微缩,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
她完了。
她努力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那份通知是她收文归档的,她也在群里提醒过。请示是小李起草、赵局审核,可她比谁都明白——由她送来,黑锅最容易扣到她头上。
严旭白没有斥责,没有逼问,只是向后靠进椅背,指尖轻敲桌面:“陈默。”
“在。”陈秘书推门而入。
“把经手这份报告的人员名单、流转记录、群聊截图,全部调出来,十分钟内给我。”他的声音低沉冷硬,“通知赵大明,半个小时内到我办公室。”
颜子然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松开,鼻尖莫名一酸,眼底全是意外。
他在查真相。
赵大明匆匆赶到,额上带汗,一进门就赔笑:“严书记,小问题,我马上回去重审。”
严旭白目光凌厉:“小问题?赵大明,1500万的预算差额,你说是小问题?”
赵大明脸色一白,连声道歉:“书记批评得对!是我工作不细致,把关不严!我检讨!”
接着,他眼风扫过颜子然。
陈默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恰好隔断了那道施压的视线,面色平静:
“赵局,流转记录显示,颜子然只负责传送和提醒,起草和审核另有其人。”
严旭白神色更冷,将文件往桌前一推:
“昨天文件下发,颜子然第一时间转送、群里提醒三次,该做的,她全做到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你们呢?执笔不看,审核不查,把关变成放水。”
“明天上午,检讨和整改报告一起送过来。这个项目,再出一点错,直接暂缓。”
赵局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只得低下头。
颜子然跟着赵局走出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发觉,那股雪松烟草气息,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她摸了摸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紧绷的下颌已经放松。
掌心,赫然是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走廊尽头,阳光洒落。
她以为这场风波就此平息,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角落,继续过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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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旭白看着合上的门,指尖摩挲着杯沿,眸色幽深。
三年等待,一年寻觅,兜兜转转,才终于把这个让他惦念至今的人,圈在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一次,他怎么可能放她再躲回自己的小世界里?
良久,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成平日公事公办的沉稳,对着一旁的陈默沉声交代:
“把东山村的调研安排到下周。通知赵大明,安排一个熟悉当地、文笔好的干部陪同。”
陈默心头微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垂首应声,刚转身要走,又被严旭白叫住。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啊,你去送送她。”
陈默猛地一怔。
这位素来清冷到不近人情的县委书记,竟会为了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