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道,大哥问收入,是在估算能从他身上榨出多少油水。
车开进村里,停在老林家的院子门口。
林晓下车,看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院墙是去年新修的,刷了白漆。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父母和小妹都在门口站着。母亲穿着新衣服,是那种暗红色的印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妹拿着手机,正对着他拍。父亲背着手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板挺得很直,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架势。
和前世一模一样。
“哥!”小妹跑过来,把手机怼到他脸上,“来,笑一个!发个朋友圈!”
林晓抬手挡开镜头:“别拍了。”
小妹愣了一下:“咋了?”
“不爱拍。”
小妹的脸拉下来,嘟囔了一句什么,收起手机。
母亲迎上来,拉着他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进屋!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的手粗糙,指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握着他的时候,有点用力,像是在表达什么——想念?还是别的什么?
林晓不知道。
他跟着往里走,路过父亲身边时,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进屋说话。”
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
堂屋里,饭桌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汤。满满一桌,都是他爱吃的。
前世他看到这桌菜,心里感动得不行,觉得父母还是疼他的。
现在他看着这桌菜,只想知道这顿饭值多少钱。
“来来来,坐坐坐。”母亲招呼着,“晓儿坐这儿,挨着妈。”
林晓坐下。
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大哥打开一瓶,给他倒上。
“来,先喝一个,接风!”
林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小妹还在摆弄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母亲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父亲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桌上安静下来。
“晓啊,”父亲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那种一家之主特有的威严,“今天你回来,咱们就把拆迁的事定了。”
林晓看着他。
父亲的脸被太阳晒得很黑,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咱家老宅拆了,分了三套房。”父亲说,“你大哥一套,你小妹一套,我和你妈留一套。你呢,在外头发展得好,就不给你留了。给你五万,你自己添点,够付个首付了。”
和电话里说的,一字不差。
只是从三万变成了五万。
林晓放下筷子。
“爸,我上次电话里说了,五万太少。我要我应得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大哥干笑一声,放下酒杯:“晓,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你应得的?这房子是爸妈的,他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哪有咱们小辈挑的份?”
“房子是爸妈的,但拆迁款是按人头分的。”林晓说,“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就该有我一份。我不要多,但也不能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急了,声音都高了,“你大哥在家照顾我们,你小妹还没出嫁,你不让着他们点?”
“我在外头,没有照顾你们吗?”林晓看着她,“我每个月打钱回来,逢年过节给红包,爸住院我掏了五万,小妹上学我供了三年。这叫没照顾?”
母亲语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妹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哥这是算账来了?那行啊,咱好好算算,你这些年打回来多少钱,爸妈养你花了多少钱,看看到底谁欠谁!”
林晓看着她。
小妹今年二十四,长得像母亲,眉眼温柔,看着很乖巧。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和乖巧半点关系都没有。
前世,就是这个妹妹,一边哭着说“哥救救我,我被人骗了”,一边把他最后的两百万转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骗她的人”是她男朋友,也是大哥介绍的。他们合伙演戏,就为了把他最后的钱榨干。
“小妹,”林晓说,“你谈恋爱那个对象,姓王是吧?”
小妹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
小妹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你……你调查我?”
“没有。”林晓说,“就是随便问问。”
小妹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跳。
“够了!”他站起来,指着林晓,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不服?不服滚出去!”
林晓看着他。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老大。
前世他每次看到父亲这样发火,都会害怕,会愧疚,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现在他只是觉得可笑。
“爸,”他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好,我滚。”
他转身往外走。
“林晓!”母亲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林晓没停。
他穿过堂屋,穿过院子,走出那扇铁门。
身后传来小妹的哭声,很小,压抑着。
他没回头。
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
他站在村口的马路边,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远处有蝉在叫,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站了一会儿,等着。
手机响了。
大哥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
“晓啊!”大哥的声音听着很急,“你别跟爸置气,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哥给你加点,行不?”
林晓没说话。
“六万?八万?十万!”大哥的声音越来越急,“哥给你十万,行了吧?你回来,咱哥俩好好说!”
林晓听着,突然笑了。
“哥,你知道我那份值多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值多少?”
“拆迁是按人头分的。”林晓说,“我那份,按现在的房价,值八十万。你给我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你——”大哥噎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大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着急的语气,带着一股冷意。
“你从哪听来的八十万?谁跟你说的?”
“我找人查过了。”林晓说,“拆迁文件,补偿标准,我都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晓能想象大哥现在的表情——震惊,恼怒,还有一点心虚。
“林晓,”大哥的声音压低了,“你什么意思?你找人查家里的事?”
“我查的是我自己的事。”林晓说,“我的户口在老家,该我那份,我就要拿到。”
“**疯了吧?”大哥的声音突然拔高,“自己家人,你查什么查?你还要不要脸?”
林晓没说话。
前世他听到这话,会觉得羞愧,觉得自己不该跟家里计较。
现在他只觉得这些话,熟悉得像背过的台词。
“我不跟你说了。”他说,“我找律师了,咱们法庭上见。”
“律师?”大哥愣住了,“**找律师干什么?”
“打官司。”林晓说,“我那份,一分都不能少。”
“你——”大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敢告自己家人?林晓,你还是人吗?”
林晓挂了电话。
他站在路边,把手机揣进口袋。
远处有辆三轮车开过来,车夫大声问:“小伙子,坐车不?”
林晓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