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沈念准时醒来。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三年了,从未失约。
她没有立刻睁眼,就那么躺着,听楼下的动静。
这是三年婚姻里养成的习惯——听他的脚步声,判断他什么时候出门,然后掐着时间下楼,刚好能在他离开前说一句“路上小心”。
尽管他从不回应。
今天也一样。六点四十五分,二楼卧室的门打开,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不紧不慢,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沈念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默默数了三十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
镜子里的人面容素净,眼底有淡淡的青,嘴角习惯性上扬一点——那是她练出来的表情,温和、不具攻击性,像一尊摆放在角落的瓷器,美则美矣,却无人问津。
七点整,她下楼。
餐厅里,顾西洲已经坐在他的固定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口的钻石扣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面前摆着咖啡、三明治,手边摊开一份财经报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眉峰如刀裁,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也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早。”
他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件熟悉的家具,淡淡“嗯”了一声,又低下头。
报纸翻动的声音。
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
窗外的鸟叫。
餐厅里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沈念拿起三明治,慢慢咬了一口。全麦面包夹煎蛋,是她三年来雷打不动的早餐。
她其实更喜欢中式早餐,豆浆油条,热气腾腾的那种。但餐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因为他喜欢西式。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咖啡不加糖,加一点点奶;三明治要全麦面包,煎蛋单面;报纸必须先看财经版,再看国际版;袖扣每天都要换,周一至周日各有不同。
而他呢?
他记得她的吗?
沈念的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咖啡杯的姿势像在握一支钢笔。
她想起婚礼那天,婚礼主持让他们交换戒指,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触感微凉。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正式的肢体接触。
三年了。
“下个月初是爷爷忌日,记得空出时间。”
顾西洲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念回过神,点头:“好。”
他已经合上报纸,起身,整理西装袖口。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这是她的习惯,目送他出门。
玄关处,他弯腰换鞋。
沈念的目光落在柜子上——那里放着一枚银色的袖扣,是他昨晚换下的衬衫上的。她伸手拿起来,递过去:“袖扣掉了。”
顾西洲看了一眼,接过,随手塞进裤兜,开了门。
“我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
三年来,他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她转身准备上楼,目光无意间扫过餐桌——然后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是她昨晚放在他书房桌上的,此刻却出现在餐桌上。
旁边是他用过的咖啡杯,杯身倾倒,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漫出,恰好晕开在“离婚原因”那一栏。
咖啡渍已经干了,在纸上形成一个褐色的印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沈念走过去,在餐桌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凌晨一点,她把离婚协议和星空阁楼的图纸一起放在他书房桌上。
图纸是她花了三十天秘密设计的——那是他童年梦想的房子,可开启的天窗可以看到星星,落地窗外种满梧桐。
图纸角落,她用小字写着:愿你终有归处,有人共黄昏。
她以为他至少会看一眼。
但现在……
协议在这儿,图纸呢?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也许被锁进了抽屉,也许被扔进了垃圾桶。她不知道。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咖啡渍上。液体从杯中漫出,流到协议上,恰好覆盖了“离婚原因”四个字。
仿佛连老天都在说:别解释了,没必要。
沈念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道褐色的印记。干了,微微发硬,像干涸的血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产房里,她疼得几乎晕过去。
护士进进出出,医生神色凝重。
她问:“孩子呢?让我看看孩子。”
没有人回答她。
醒来后,病床边站着一个医生,表情遗憾:“对不起,孩子没保住。”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想喊他的名字,喊顾西洲,喊那个应该在她身边的人。
但病房门口空荡荡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多么悲凉,多么可笑。
沈念收回手,目光从咖啡渍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远处的江湾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幕墙折射出点点光斑。
那是她设计的作品,刚刚落成,已经成为江城的新地标。
她记得那天去工地探勘,站在江边,看着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现实。
那时候她还相信,这座大厦会成为他们之间的桥梁。
大厦的外立面,她把江湾的曲线融入其中。
那是七岁那年,她在江边写生时看见的轮廓——一个男孩站在江湾边,夕阳给他镀上金边,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一直记得那个画面,所以把那条曲线刻进了建筑里。
她还暗藏了莫比乌斯环结构,暮色时分,玻璃幕墙会折射出“∞”符号的光影。
寓意: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手机震动。
沈念低头看,是母亲的电话。
“念念,今天回来吃饭吗?”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她最近身体不好,经常会住院治疗。
“妈,我今天下午去看你。”沈念说。
“好。”母亲顿了顿,“念念,你和西洲……”
“挺好的。”沈念打断她,“妈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叹了口气:“念念,有些事……妈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等你回来再说吧。”母亲说,“妈累了,先挂了。”
电话挂断。
沈念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母亲最近总是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她收起手机,再次看向餐桌上的离婚协议。
距离他们约定离婚的日子,还有三十天。
这是契约婚姻的最后一月。
三十天后,她将不再是顾太太,不再是这座别墅的女主人,不再是那个每天早晨目送他出门的隐形人。
三十天。
她还有三十天,可以远远地看着他,可以为他画完那栋星空阁楼,可以假装自己拥有过这个家。
然后,她会安静地离开,就像她安静地来。
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将咖啡渍那一页轻轻抚平。
然后转身上楼,走进书房。
书桌上,星空阁楼的图纸还摊开着。
她坐回椅子,拿起铅笔,继续画起来。
儿童房还没完成。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防撞角的弧度,摇篮的位置,安全护栏的高度。还有墙上的身高刻度线——从50厘米开始,一直画到120厘米。
那是孩子成长的高度。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明明不会有孩子,明明那个“夭折”的婴儿已经离开三年了。
但她的手停不下来。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看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房间。
墙角,她习惯性地标注了几个字:念念的房间。
念念。
那是她给孩子起的名字。念念不忘的念念。顾念的念。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只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图纸上,给那些线条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江湾大厦的轮廓清晰可见,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斑像一颗颗星星。
沈念低头,继续画。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马克笔的索索声,涂抹出斑驳的色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不知道,此刻,顾西洲的车正行驶在去公司的路上。
他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手伸进裤兜时,碰到一个硬物——是那枚袖扣。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扶手箱上。
“顾总,九点半的会议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前排的林助理问。
“不用。”他说,目光落在窗外。
车窗外,江湾大厦一闪而过。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知道,那座他最欣赏的建筑,出自那个每天早晨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之手。
他甚至不知道,三年多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