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坐在沙发上,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妈在旁边坐下来,还是握着她的手。
“姐,这些年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打,信也不写,我还以为……”
大姨打断她。
“前几年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没脸。”
“欠你十万块钱,我连个利息都没还过。有什么脸打电话。”
我妈急了。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亲姐,那钱——”
“我知道那钱是什么钱。”
大姨放下杯子,看着我妈。
“国平攒了六年的工钱,你们打算买房的。你把那钱借给我之后,又在这筒子楼多住了十六年。”
我妈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这十万块钱的事,从我八岁开始听,一直听到现在。
不是我妈说的。
是亲戚们说的。
每年过年吃团圆饭,这事都要被翻出来晒一遍。
二姨说得最多。
“慧芳,你也别怪我说你。当年你把十万块借给你姐,你姐人影都没了。你说这事搁谁身上谁不笑话?”
舅舅也跟着帮腔。
“就是。那会儿我就劝你了,桂兰那个情况,有去无回。你非不听。”
外婆在旁边叹气。
“你姐那个命,也是没法说。但你也不能把自己家底掏空了补她那个窟窿。”
每一年,一样的话。
换个措辞,换个语气,但意思从来没变过——你妈当年就是犯傻。
我妈听了十六年。
从来没回过一句嘴。
每次都是低着头,把菜往桌上端,假装没听见。
回到家里,关上门,我见过她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呆。
我爸过去拍拍她肩膀,也不说话。
他也没法说。
那十万块钱,确实是他一锤子一锤子从砖厂挣出来的。
借出去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间三十八平的筒子楼里,又过了十六年。
现在大姨就坐在这间三十八平的筒子楼里。
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大衣。
放下杯子,看着我妈。
“慧芳,这次回来,有三件事。”
“第一件,还钱。”
“第二件,当面谢你。”
“第三件——”
她停了一下。
“把当年那些说你傻的人,全叫到一块儿,我有话跟他们讲。”
我妈连连摆手。
“姐,那些事都过去了,提它干啥。”
大姨没理她。
“你觉得过去了,我没过去。”
“十六年,我在南边一天干十八个小时,每次累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我欠慧芳的,不只是十万块钱。”
“我欠她一个交代。”
“也欠那些嘲笑她的人一个说法。”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插了一句。
“大姨,我妈不好意思说。但你说的那些事,我替她记着。”
大姨看向我。
“小满,你长这么大了。”
“上回见你,你才七岁,扎两个小辫子,站在门口喊大姨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