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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申时末，寒风卷着霜尘扑在朱门阶前。
宋晚凝遮面的薄纱被冷气浸得冰凉，她拢了拢身上的红梅斗篷，立在廊下静候。
旁边的丫鬟翠红看着马车越来越近，高兴道：“我就说吧，三爷心里还是有您的，这不惦着您的生辰亲自来接了吗？”
宋晚凝顿了一下，“或许吧。”
马车缓缓停稳，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车帘拔开，露出一张清隽儒雅的脸，男人清冷的声音响起，“上来。”
翠红去了前侧车辕，宋晚凝躬身登车。
她上车后才发现榻上早已坐着另一位女子，是她为他救下的那个妾，当朝刑部尚书府的嫡女陈漫如。
陈漫如见到她，笑得一脸璀然，“夫君刚去接我的时候，还说姐姐早被江府的马车送回去了，但我说我派人稍过信，姐姐就一定会等着。”
她说完摇了摇贺宴宁的胳膊一脸小得意，“你看，我说对了吧。”
贺宴宁淡淡点头，“嗯。”
宋晚凝这才想起，陈漫如今日说要回娘家探亲，贺宴宁是为了接她，而自己只是顺带，于是礼貌道：“那多谢二位了。”
淡漠中带着疏离的语气让贺宴宁怔然了一下，抬眸便对上她那双澄澈空明的眼，“晚凝，咱们是夫妻，这种事何须言谢？”
夫妻？宋晚凝觉得面前的二位才算真正的夫妻，既是青梅竹马，又朝夕相守儿女绕膝，情分早已深植骨血。
而她虽是正妻，但与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一场恩情捆绑下的契约姻缘。
她对贺宴宁，从不奢求真心，只盼一份相敬如宾的尊重，因此还是客气些的好。
“姐姐，听说首辅大人身子快康复了？”陈漫如的问话打断了宋晚凝的思绪。
宋晚凝点头，“嗯。”
她今日出门便是去江府的首辅大人看病。
马车缓缓启动，贺宴宁斟酌了一下开口，“既然首辅大人的病情已基本康复，剩下就交由太医吧，往后就不要再接诊了，好好安于内宅照顾祖母，侍奉双亲。
你是永宁伯府主母，侍郎夫人，不但要注重自己的名节，更应注重家族荣誉”
宋晚凝呼吸轻顿，半晌才缓过来，“夫君说这些是何意？”
见贺宴宁沉默着不开口，陈漫如解释，“姐姐，自您接手首辅大人病症以来，江府竟连太医都一概拒之门外，您二人虽为医患，终究男女有别，故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吹到了夫君耳中。”
宋晚凝只觉得荒唐，她缓缓揭下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半面瘢痕交错的脸，与贺宴宁对视，语声平静无波，却藏着一层薄冰，“我有多冤枉，你应知道，江氏乃大夏世家之冠，门第森严，仕宦只同顶尖权贵相交，婚嫁亦唯与皇室、顶级门阀联姻。
这样的谣言，传谣者未必信，夫君却信了？”
车厢内灯影轻晃，落在她半张瘢痕脸上，明暗不定。
贺宴宁顿了一下，沉声说道：“这世间许多事，并非要辨明真伪对错方可决断。”。
那一句“不必辨明真伪”入耳，宋晚凝的心口像被寒风吹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凉，指尖不自觉攥紧斗篷，指节泛出淡白，原来在他眼中，她的清白、她的医术、她的坚守，都不值一辩。
“姐姐容貌有损，夫君数年不离不弃已是宽厚，何必再因这些小事执拗，惹夫君寒心……”
“停车！”宋晚凝骤然开口，伸手拨开前侧车帘，冷风瞬间灌入，打断了陈漫如。
既然他连最后一份尊重也不想给，那她也绝不会委屈求全，就此葬送自己的前程。
马车停下，宋晚凝毫不犹豫地下车。
“姐姐……”
“不必叫她。”贺宴宁冷声打断，车帘放下，“起程。”
陈漫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三年了，她终于看到了她的愤怒、屈辱和失态。
车轮滚动消失，暮色更深了，长街只剩主仆二人的身影。
翠红走到宋晚凝身边，诧异又心疼，“三爷不是接您回去过生辰么？怎将您丢在半路？”
宋晚凝望着远去的马车，轻声自嘲，“他哪会记得我的生辰，不过是顺路来兴师问罪的而已。”
“可您日日照料太老夫人，又凭医术为伯府积攒人脉声望，多少高门眷族对您敬重有加，到底何错之有？”
宋晚凝回眸看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瑟，“或许有人会觉得，我不过是沾了永宁伯府的光，才得以出入这京都官眷内院，获得如今的体面。
否则贺大人今日也不会因我与首辅大人的谣言，勒令我安于内宅，不得外出就诊。”
翠红一噎，心中堵得发闷，以三爷的聪慧一听便知这是谣言，如此这般分明是有意冤枉，怪不得少夫人连三爷都不愿意唤了。
“难道他忘了当初的承诺吗？”
宋晚凝沉默片刻，望着漫天卷地的寒风，淡淡道：“大概是忘了。”
何止是他忘了，陈漫如也忘了。
三年前，贺宴宁去安县拜访远亲遇刺，送到医馆时满脸是血，奄奄一息被大伯拒之门外，是她拿出父亲收藏的那株千年人参救了他。
病好后贺宴宁躺在床上问她，“你要什么报酬？”
她听出他是京都口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带我去京都吗？”
贺宴宁养伤在医馆的这些日子，知道她的窘迫，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于是应下，“可以，但我需要一个理由，否则无缘无故把你带走，你伯父恐怕会报官。”
就在她为难之际，男人忽然开口：“我娶你。”
宋晚凝一怔，半晌才轻声问：“成了亲，我还能继续做大夫吗？”
贺宴宁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期盼，难得轻笑一声：“自然可以，我会助你成为大夏第一位女医官。”
入了京都她才知晓，自己救下的少年，是永宁伯府嫡次子，新科探花郎，前程似锦，风光无限。
成婚不过三月，他便将病弱的青梅竹马陈漫如接入府中，她才后知后觉懂得，那段被她视作救赎的婚约，不过是他权衡之下的选择。
当年陈漫如为不连累贺宴宁，主动退亲，后家族遭难流放。贺宴宁得知真相，愧疚难安，散尽家财打点，将人接回京城。
他曾恳切求她：“晚凝，求你救漫如，贺家与陈家，永记这份恩情。
即便他日陈府再起，她入府，也绝不动摇你的主母之位。”
那时的陈漫如自然是动摇不了的，她需要她救命，更需要永宁伯府的保护，因此堂堂尚书嫡女在她之下做妾实乃迫不得已。
但现在陈家翻案，陈父官复原职，他们都坐不住了。
既然如此，那便成全他们。
翠红看着她立在风里单薄的身影，鼻尖微酸，她家姑娘未出阁时，也是安县里眉目如画的人，她感觉三爷初见少夫人是极喜欢的，否则断然不会口说要娶她，“少夫人，你的脸真的再也治不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