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林晚我叫林晚。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的栀子花开了,我活到了第二十五个春天。
医生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可我知道,这个奇迹是两个人用命换来的——一个已经不在了,
一个正睡在我旁边,他缺了一个肾,呼吸很沉,像一辆跑累了的老货车,
在梦里还偶尔哼一声,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一、妈妈我五岁那年,
第一次听见“尿毒症”这个词。不是医生告诉我的,是我偷听到的。
那天晚上爸妈以为我睡着了,我妈在客厅里压着嗓子说话,
声音抖得像冬天的枯叶:“两个肾都不行了,她才五岁。”我爸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要不……就保守治疗吧。
”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保守治疗就是等死!她才五岁,她还没上小学,还没见过大海,
还没穿过婚纱,你让她等死?”我爸没有再说话。后来他就不见了——不是一下子消失的,
是一点一点从我们的生活里退出去的。先从饭桌上,再从电话里,再从我的家长会签到本上,
最后连心里那点位置都没了。我妈辞了工作,带我跑遍了全省的医院。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医院的肾源排期、专家门诊时间、偏方、病友推荐的中医。
那本笔记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各地的火车票、挂号条、缴费单,厚厚一沓,
像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生命。她每天打三份工——凌晨四点去超市理货,
上午去一户老人家做保洁,晚上去医院做陪护。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凌晨三点到家,
鞋都不脱就倒在沙发上。我当时才七岁,但已经会自己热饭了。我端着碗蹲在她旁边,
看她眼下的乌青像两块淤血,小声说:“妈,你休息会儿吧。”她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
说:“宝,妈妈不累。”那声音小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不累,
是不敢累。她怕一停下来,那个叫“希望”的东西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联系上了黑市。那年我九岁,她带着三十五万现金——卖房子剩下的,
加上借的、攒的,捆成一沓一沓的,
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塞在背包里——背着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我发着高烧,
迷迷糊糊地靠在她背上,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像擂鼓。车窗外面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像流水,像眼泪,像抓不住的任何东西。
下车的时候她的肩膀被背包带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血印,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她没吭声,
把我往上托了托,说:“宝,到了。”那是个很旧的小医院,走廊上站着抽烟的男人,
地上有烟头和不明成分的水渍。没有无影灯,没有正规手术室,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我妈站在走廊里跟人谈价钱,
声音很急但很稳:“五十万我都有,一分不少,你保我女儿平安。”那个男人笑了一下,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说“放心”。我妈后来告诉我,签同意书的时候她手抖得握不住笔,
纸上写的什么她根本没看。但她不敢让我看见。她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堵墙,风吹不动,
雨打**。可那堵墙也是肉做的,也会疼,也会倒。手术成功了。
我身体里装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肾。它小小的,温热的,像一个被塞进肚子里的救命稻草。
我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妈的脸——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硌得我手疼。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落在她的白发上。她才三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妈继续打工还债,脸色越来越差,咳嗽的时候纸巾上全是血。我跟她说去医院,
她说“没事,就是累了”。她从来不买新衣服,一条裤子穿到膝盖发白,
鞋底磨穿了垫两层纸壳继续穿。但我的抗排异药一顿都没断过。那药一个月好几千,
她每次都把药盒拆开,
把里面的说明书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抽屉里——她说以后要攒起来给我看,
证明她这辈子没白忙。我没等到看那些说明书。我十一岁生日那天,她破天荒地早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小蛋糕,上面只有一朵奶油花,被塑料袋闷得歪歪扭扭的,奶油化了一点,
像在流眼泪。她点了一根蜡烛,让我许愿。我闭着眼睛说:“希望妈妈身体健康。
”睁开眼的时候她哭了,连忙用袖子擦眼睛,袖子已经擦过太多次了,湿漉漉的。
她说:“傻孩子,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那年冬天,她倒在了超市的货架旁边。肝癌晚期。
医生说她的肝功能差得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长期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肝早就撑不住了。
她在医院只住了十天就要回家,不是不想治,是没钱了。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指甲盖都是灰的,说:“宝,回家吧,妈妈想睡自己的床。”回家后的第三天夜里,
她起床上厕所,摔倒在走廊上。我听见声音跑过去,她躺在地上,嘴角有血,但还在对我笑。
那个笑容我记了十几年——不是开心,不是释然,
是一种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甜留给你的笑。“宝,”她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妈妈可能看不到你长大了。”我抱着她拼命哭,
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衣领上。她的手指慢慢摸上我的脸,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颧骨,
像在抚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她说:“别哭,妈妈给你换了个肾,你要好好珍惜。
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活着。”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妈走的那天,
天空灰得像没洗过的旧床单。我跪在灵堂前没有哭。不是不难过,
是我觉得眼泪应该留到以后,留到每一个没有她的明天。那些明天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不知道怎么走,但我知道没有人会在前面等我了。二、沈越后来的日子,
靠着低保和妈妈的抚恤金,我读完了小学,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
我把每一天都当成偷来的——因为那个肾本来就不是我的,是我妈用命换的。
我每个月去医院抽血复查,每天吞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手臂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像一幅被乱涂乱画的画。高中的时候,我认识了沈越。他坐在我后排,高高瘦瘦的,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挂在天边的两只小船。
他会在我痛经的时候悄悄把热水袋塞进我书包,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我自己淋回去,
会在考试前把笔记复印一份给我,字迹工工整整的,比我的作业还干净。他跟我表白那天,
晚自习停电了。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有人在黑暗中偷偷接吻。
教室里的蜡烛是班长点的,一共三根,昏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温柔,像老电影里的镜头。
他说:“林晚,你总是一个人,我想陪你。”我多想告诉他:你不能陪我,
我的身体里有一个别人的肾,我每天都要吃药来骗过自己的免疫系统,我可能活不长,
我不能生孩子,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可我没说。我太想被爱了。
那种渴望像干渴了一万年的土地,哪怕一滴雨都会让它长出疯草,
哪怕那草最后会烂根、会枯萎,我也想要那一场雨。我们在一起三年。三年里他对我很好,
好到我觉得自己可以假装正常。他带我去吃烧烤,
虽然第二天我的指标就会变差;带我去河边放风筝,风大的时候他会从后面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在我复查的时候在诊室外等着,我一出来就问“怎么样”。
我说“没事”,他就信了。他什么都信。他信我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有一副普通的身体,
会和他一起普通地老去。高二那年夏天,他表姐生了一个小孩。他把孩子的照片发给我,
肉嘟嘟的一团,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他配了一行字:“好可爱,我们以后也生一个。
”就这一句话,我把命搭上了。我查了资料。器官移植患者怀孕风险极高,
怀孕会让肾脏不堪重负,可能导致肾衰竭;抗排异药物可能对胎儿有致畸作用。
但我也看到网上有人说,停药一段时间也能成功,生完孩子再恢复服药,孩子健康,
大人也还好。我自动忽略了那些失败的案例,只看到了成功的。人就是这样,
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我太想要一个和沈越的孩子了。
一个眼睛像他、笑起来弯弯的孩子,
一个健康的、不需要吃药、不需要透析、不需要欠任何人命的孩子。
一个能证明我不是残缺的女人、不是那个只能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废物的孩子。
我开始偷偷减药。一天两次改成一天一次,然后两天一次,然后三天一次。
我把省下来的药藏在一个维生素瓶子里,塞在书桌抽屉最里面。每次看到那个瓶子,
心里都有个声音说:再坚持一下,等怀上宝宝就好了。那个声音太小了,盖不住另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是我妈的,她在说:“宝,你要好好吃药。”我把那个声音关掉了。两个月后,
我怀孕了。验孕棒上两条线,我又哭又笑,蹲在厕所地上浑身发抖。
我给沈越发消息:“越越,我想见你。”他很快回了:“好。”那天我们在操场的台阶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把验孕棒递给他。他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抱住我,
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他笑得像个傻子,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说:“真的吗?我们有宝宝了?”我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心里说:妈,我要当妈妈了。
可我忘了,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我开始发烧,低烧高烧交替着来,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
腿肿得裤子都穿不进去,小便又少又浑浊,像洗过毛笔的水。我不敢去医院,
我怕医生让我恢复吃药,怕我的孩子保不住。我每天都在心里跟那个小小的生命说话:你乖,
妈妈没事,妈妈撑得住。怀孕第九周,我去了沈越家。开门的是他妈妈,脸色很不自然,
像吞了一只苍蝇。我走进去,沈越的房间门半开着,床上坐着一个女孩——我的闺蜜,
许小禾。她穿着沈越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刚洗完澡的样子。沈越站在旁边,
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脸色煞白。他说:“小晚,你听我解释……”许小禾低着头,
不敢看我。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我妈给我买的床单上。我没说话。
我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那是绝望。
不是因为他们背叛了我,是我忽然明白,我为了这个男人停了药,
毁了自己和妈妈用命换来的肾,而他在我怀孕的时候上了我闺蜜的床。我转身想走,腿一软,
倒在了地上。倒下去的时候头磕在门框上,很疼,但那疼和我心里的疼比起来,
根本不算什么。恍惚中我听到沈越在喊我,许小禾在尖叫,有人在打120。我闭着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我好蠢。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赵医生——跟了我十几年的主治医生——拿着化验单,手在抖。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
像有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最后她说了一句:“林晚,你的肌酐一千三。
你妈妈当年给你换的那个肾,已经废了。”我看着天花板,没哭。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
嗡嗡地响,和我小时候透析室里的那盏一模一样。我想起我妈咳血的样子,想起她说“宝,
你要好好珍惜”,想起她背着我赶火车时肩膀上的血印,
想起她在黑市走廊里跟人说“你保我女儿平安”,
想起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嘴角还有血、但还在对我笑。妈,我对不起你。
我用你一条命换来的肾,去换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三、杨俊沈愈发过消息,
许小禾发过消息,我一个都没回。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全删了,
把那些照片、纸条、电影票根全部装进一个纸箱里,用胶带封了三层,塞到床底下。
我重新回到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透析的日子。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
血液从身体里抽出来,洗干净了再送回去。血泵嗡嗡地转,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搅拌机,
把我的时间一点一点搅碎。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活一天算一天,等死而已。
老房子的窗台上我妈种的栀子花早就枯了,干硬的土里连根草都没有。我没有再种新的,
觉得种了也是白种,反正我等不到它开了。直到我遇见杨俊。那天下雨,我从透析中心出来,
浑身软得像一团棉花,扶着墙慢慢往外走。雨不大,但很密,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扎在我扎满针眼的手臂上。我低着头走到医院急诊门口,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狗。
他站在灯牌下反复看一张纸,看得很认真,雨水顺着纸角往下淌,他也不擦。他的眼神很散,
像好几天没睡觉,眼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得起皮。他看到我走过来,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熬的。他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灌了砂子:“请问……肾内科在哪里?我爸爸叫杨德厚,肾衰竭,
别的医院转过来的。”我带他找到了赵医生。他在里面谈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因为我走不动了,
得缓一会儿。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赵医生说只能保守治疗了。我爸年纪太大,
身体也不好,不能换肾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会好的”太假了,
“节哀”太早了。我比谁都懂这种心情——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听医生说“不行了”,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你脚下的地抽走了,你往下掉,但永远掉不到底。我只是坐在那里,
陪他听了一会儿雨声。后来他站起来,我才发现他手里一直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说给他爸熬了汤,想带给他喝。我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半,探视时间早就过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我说:“你爸住几床?
我明天帮你带给他。”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诧异,
又像是感激。“你为什么要帮我?”“不为什么,”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第二天,
我把汤带给了杨德厚老人。他很瘦,比我爸老多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笑起来很和善,
牙齿掉了几颗,剩下的也是黄的。我把汤倒在碗里,他喝了第一口就愣了一下,说:“好喝。
”第二口的时候眼眶红了,说:“我儿子从来没熬过汤。”我在病房里帮他**浮肿的腿,
一边按一边跟他聊天。他跟我说他以前是个木匠,手艺好得很,
整个县城的人家都请他去打家具。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供杨俊读大学,
儿子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杨俊是下午来的。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他爸削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扎满针眼的手臂上。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感激、意外、不好意思,
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在走廊上拦住我,说:“你真的来了。谢谢。”“不用谢。
”我把苹果递给他,“你爸血糖有点高,苹果一天最多一个。”从那以后,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不是刻意的,就是“刚好”在透析室外等我,
“刚好”带了一杯热豆浆,“刚好”多了一条毯子。那毯子是灰色的,
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但很软。我从来不用别人送的东西,但那一条我留下了。
有一次他来早了,透析还没结束。我从透析室的门上那块小玻璃往外看,看到他站在走廊上,
从门缝往里看。我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两臂连着管子,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缓缓流淌,
经过那台嗡嗡响的血泵。他看到我了,但可能没认出我——我的脸被口罩遮住了一大半。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厕所。后来护士告诉我,他在厕所里待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以为没人看见。但他忘了,透析室的走廊上有监控。
四、那个冬天杨德厚老人是腊月二十三走的。小年。那天我在病房陪他,给他喂了几口粥,
他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去河里游泳,差点淹死,
被一个路过的大叔一把揪上了岸。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做了多少家具,
是养了一个孝顺的儿子。他说:“小姑娘,你是个好人。
我们家杨俊要是能找到你这样的媳妇,我就放心了。”我笑着说:“爷爷你别乱说。
”他笑着笑着就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把被子往上掖了掖。过了十几分钟,
监护仪突然开始报警,心率从七十掉到四十,然后是三十、二十、零。
那一声长长的“滴——”像一把刀子,把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切开了。我按了铃,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推车的声音、指令的声音、脚步声,乱成一锅粥。杨俊赶到的时候,
他爸已经走了。他跪在床边,握着他爸的手,没有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雪地里呜咽。我蹲在他旁边,
不知道该说什么,把一只手放在他背上。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像那年我妈走的时候我的身体。后事是我帮他料理的。
选遗照、写讣告、联系殡仪馆。他拿着他爸的身份证,手抖得对不准复印机的扫描口。
我从他手里拿过身份证——很轻,一张卡片而已,但对他来说像有千斤重——帮他复印好,
又带他去办了死亡证明。他对我说:“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你以前也会帮我的,你帮我带过豆浆和毯子。”葬礼那天来了十几个人,
大部分是亲戚。杨俊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袖口别着一朵白花。
他讲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讲他爸当木匠的故事,讲他小时候坐在他爸的膝盖上看他刨木头,
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像春天的藤蔓。他讲到最后一句“爸,你放心走吧,
我会好好的”的时候,声音终于碎了。我站在最后一排,没有上前。散场的时候,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鼻尖红红的。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林晚,让我照顾你吧。”我愣住了。
“你不用马上回答,”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但我想告诉你,
从你第一次带我找到赵医生,从你给我爸削那个苹果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自己的身体那么差,你还来照顾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老人。你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
你还愿意对别人好。”“你听我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我知道你的病。你的肾已经不行了,你可能要一直透析,可能……可能时间也不会太久。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在你剩下的每一天里,陪着你。不是同情你,
不是报答你。是我喜欢看你坐在病床边给老人读报纸的样子,
喜欢你在面馆里给我画肾功能图的样子,
喜欢你连自己的命都抓不住、却拼命想抓住别人命的样子。”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哭,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推着平车小跑。我们站在那里,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靠着彼此才能站直。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骨架很大,但没什么肉,硌得我太阳穴疼。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
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后脑勺上。那天晚上,他搬进了我的老房子。
他把那条灰色的毯子铺在沙发上,说从今天起要睡这里。我给他拿了妈妈的枕头——干净的,
晒过太阳,上面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躺下去,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很沉很匀。
我坐在旁边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像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心事。我想伸手去抚平那道皱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怕吵醒他。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厨房里有声音。
我走过去,看到他穿着我妈以前的围裙,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几朵褪色的花。围裙太小了,
勒在他身上像一个滑稽的肚兜。灶台上在熬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旁边的碟子里切好了咸鸭蛋和腐乳,咸鸭蛋切得不齐,有一半流了黄,
腐乳是一整块放在碟子中间的,像个孤零零的小岛。他看到我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你得多吃蛋白质,但不能太多,赵医生说要控制量。我在网上查了,鸡蛋清最好。
”他还真的认真研究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围着一口锅转来转去,
嘴里念叨着“宝,今天炖了排骨,多吃一点”。我想哭,但我忍住了。我说:“杨俊,
你煮的粥太稠了。”他说:“明天我放多点水。”第二天粥果然不稠了,但他又把盐放多了。
第三天,咸淡正好。他就是这样,什么都能学,什么都愿意学。五、疫情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像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没有味道,但能解渴。他每周三次送我去透析,每次提前半小时到,
把透析室那张床铺好毯子,然后把我的拖鞋摆好,方向朝着床尾,方便我下床的时候直接穿。
透析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的走廊上等着,有时候拿着手机研究肾病护理的视频,有时候就发呆。
我做完透析出来,血压低得站不稳,他就把我整个人捞起来,让**着他,等那股眩晕过去。
他学会了我所有的药。
什么时间吃、饭前还是饭后、和什么药不能一起吃、漏吃了怎么办、吃多了怎么办,
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表格,每天打卡,一天都没漏过。
有一次我忘了吃晚上的药,刚躺下他就把我摇醒了,举着药片和水杯站在床边,
说:“还没吃药呢,你这个小笨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以为最苦的时候已经过了,
没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了。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新闻里突然报了武汉封城的消息。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
屏幕上的数字地图一点一点变红,像正在滴血的伤口。杨俊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怎么了?
脸色这么白。”我说:“封城了。”他擦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电视,沉默了几秒。
“你的透析怎么办?”我的心沉了下去。
每周三次的透析是维持我生命的唯一方式——停了透析,体内的毒素会迅速累积,
高钾血症、心力衰竭、尿毒症脑病,每一件都能要了我的命。
而透析中心是医院里除了发热门诊之外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病人聚集,免疫力低下,
一个感染就可能全盘皆输。第二天,赵医生的电话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
像是好几天没合眼:“林晚,情况你也看到了,透析不能停,但风险你自己要清楚。
能来的话,尽量来,路上做好防护。”我们没有口罩。那个时候口罩已经买不到了,
药店的货架空了,网上也全部缺货,朋友圈里有人在卖N95,一只五十块钱,我们买不起。
杨俊翻遍了老房子,在角落里找到了我妈以前留下的几个一次性口罩,
还是2017年生产的,已经过期了。他把口罩对着灯照了照,说:“能用,比没有强。
”大年初三,第一次疫情透析。那天早上,杨俊骑着他那辆破电瓶车来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