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是浔阳有名的世家望族,宅院极大。
粉墙黛瓦,雕梁画栋,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婉雅致映入眼帘。
连翘几乎是穿越了大半个宅子,才走到三姑娘所住的桃溪院。
这地方偏僻,在宅子的西北角,周围竹子繁茂,环境清幽。
若不考虑其他,倒也算惬意。
她跟着张妈妈进来时,就看到三姑娘胳膊上绑着襻膊,正蹲在小花圃里面松土。
连翘诧异:“三姑娘这是做什么呢?”
瞧着也太活蹦乱跳了些。
这样子倒还真不像跟王爷成了好事。
张妈妈常年肃着脸,面对连翘时也没有笑意。
她语气平淡:“三姑娘的玉簪花死了,说要重新种几株。”
“这时节玉簪好活,怎的就死了?”
“不知道。”
这干巴巴的三个字让连翘不知如何接话,干脆往前走了几步去喊江芙。
“三姑娘,夫人有请,您这花先放放,改日再种吧。”
小荷抱着几株花愤愤不平从外面进来,语气不善:“我们姑娘花还没种完呢,夫人若不高兴,便同昨晚一般喊婆子来背啊。”
正经人家谁能干出这事来,也不怕说出去叫人笑话。
高门大户的主母把庶女送上别人的床,手段可真恶心。
连翘在府里多年,哪能叫一个小丫鬟拿捏。
她冷眼看过来:“小荷你这规矩该好生学学,口无遮拦可不好,小心给三姑娘惹了麻烦,这也就是我,换做旁人饶不了你。”
小荷咬唇,既觉得这话有理,又觉得丢了面子。
江芙把铲子放下,不复平时的好脾气,淡淡回嘴。
“我的人不劳连翘姐姐费心,嫡母那边我稍后就去,请回吧。”
连翘知道她在维护小荷,也不再辩驳什么。
只是劝她:“三姑娘别让我为难。”
江芙脸颊染上几分愠色,却怕小荷受她牵连,还是把种花的事情搁置下来。
她不是非要种花,可老实人也有脾气,她就是想发火而已。
可现在连火都发不出。
江芙有点心酸,要是她能当家就好了,一定要让嫡母跟嫡姐去扫马厩。
再让爹去倒夜香,让大哥去刷夜壶!
这么想着,她脚步都轻松不少。
小荷跟着她往正院去,心中不免担忧:“姑娘,夫人这时候找咱们,怕是没好事。”
江芙也清楚,可依附于府里而活的人就是这样,哪怕她明知山有虎,也要自己喂到人家嘴里。
手中没有权势,也没有可依仗的宠爱,就要懂得蛰伏。
当然,她不懂,她就是纯粹的怂兮兮。
她惆怅不已:“我可真倒霉啊。”
连翘被她这天真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可转念想到又觉得有理。
三人来到正院,就见小天井中摆了鼎铜制香炉,一尊佛像端坐其中,香炉上面插着三炷高香,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味。
江夫人信佛,每日清晨都会焚香礼佛,为四公子祈福保平安。
江芙走到屋中,就见江夫人正在用膳。
她低下头行礼:“母亲。”
江夫人自顾自低头喝粥,勺子在碗沿轻轻刮动,没有理会的意思。
江芙知道,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往常嫡姐爱用这招,她倒也有经验,反正直接起来就是。
嫡母自诩信佛心善,明面上不好发作,暗地里克扣些什么便随她去呗。
她鼓着脸,眼珠子盯在对方碗里,一眨不眨。
江夫人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脸色不悦瞥向她:“你的规矩呢?盯着人用膳像什么话?”
平民百姓家生活困苦,孩童瞧见好吃的难免多瞅两眼。
可府上也没少她吃喝,做什么这副馋相。
江芙才不馋呢,她也不是谁的东西都吃,她只吃对她好的人给的东西。
她指指碗里的粥:“母亲,好像有虫子。”
这是委婉的说法,白花花的米粥里的白虫子,其实就是蛆了。
如今正值盛夏,吃食不易保存,生蛆也常见,可端上主人的桌子就不对了。
厨下应该没这么胆大,只能说明嫡母爱吃。
江芙笃定地想。
江夫人白她一眼:“没见识,这是菜芽。”
“哦。”
“……”
江夫人被她说得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冷冷瞥她一眼,往里间走去。
江芙迟疑地抬起脚,跟上去立定在一边。
她今日穿得素净,未戴花冠和珠翠,只斜斜梳着简单的低髻,几缕发丝垂落一侧胸前,随意又雅致。
月白对襟褙子配水绿百迭裙,料子清凉飘逸,明明再普通不过的衣裳,衬在她那张娇媚的脸上却更显几分楚楚动人。
江夫人坐在榻上打量她,惊觉孩子虽与婳儿有五分相似,却比之更出挑几分。
婳儿说得对,这样一个人,等她嫁出去岂不是天高任鸟飞,到时候该压她的婳儿一头了。
她忽然冷笑一声:“江芙,昨晚你跟肃王殿下做了什么?他可碰你了?”
江芙没想到她居然敢问。
她攥着手,沉默好半晌才终于能发出声音。
“没有。”江芙小声却坚定,“王爷没碰我,他叫我滚出去。”
江夫人却不信她的话,她窥见江芙衣领处没完全遮住的红痕,眯了眯眼。
她一张慈眉善目露出点阴戾来。
“连翘,把她衣服扒开,我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江芙震惊的瞪大眼,死死捂住了胸口。
她虽不受宠,可到底也是江府千金,哪能受此屈辱。
“母亲!您这般就不怕父亲怪罪吗?”江芙鼓起勇气质问道。
江夫人想起江士饶来,也迟疑了片刻。
还不等做决定,就听江芙继续道:“我知嫡母想问什么,王爷他根本就不能人事,为人残暴,这身上都是被他打的伤痕,嫡母不是派人看着呢吗?您看我像与他同房的吗?”
她活蹦乱跳的,还真不像。
江夫人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江芙暗暗松了口气,勉强站稳身子。
“……不过还有一事,你嫡姐染了急病,不便伺候王爷,为免皇家怪罪,便由你替你嫡姐回王府。”
江芙倏地抬眸:“……?”
她觉得嫡母疯了,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这种破主意。
她连忙道:“还是嫡母去吧,我也体弱。”
江婳讥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妹妹,给你脸面你要懂得珍惜,别不识好歹,让你去是看得起你。”
江芙心脏猛的一跳,本能的往后缩了缩。
嫡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