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跟着刘大妈往她家走。
老太太走得急,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攒了半年啊……五块钱……还有他爹留下的怀表……”
王保国在旁边劝:“大妈您别急,到了地方咱们好好看看,能找着最好,找不着……唉,您也别太难过。”
小周跟在最后头,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记录本和铅笔。他今年二十一,去年才分到派出所,是所里最年轻的。小伙子长得精神,浓眉大眼,走路带风,就是有点毛躁,干事总急吼吼的。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李哥,”他凑到李飞身边,压低声音,“你说这案子能破不?门没撬窗没破,贼能飞进去?”
李飞没吭声。
小周又自己嘀咕:“我猜八成是熟人干的,要不怎么进的去?王叔你说是不?”
王保国头也没回:“到地方看了再说,别瞎猜。”
小周撇撇嘴,老老实实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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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妈住在杂院里,离派出所不远,走路一刻钟。
杂院比李飞住的那个破多了。院门是两扇破木板拼的,歪斜着靠在门框上,上头的铁环早就锈没了,用根麻绳拴着。门槛是木头的,中间缺了一大块,用砖头垫着。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绳上挂着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地上全是泥,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寸。
小周低头看自己那双刚刷干净的鞋,脸都皱成一团。
刘大妈住在东厢房最里头那间。门口堆着一小垛蜂窝煤,用草帘子盖着。煤是黑灰色的,有的已经碎了,煤渣撒了一地。旁边靠墙立着把扫帚,竹条都秃了,只剩个光杆儿。
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
王保国刚要进去,李飞说:“王叔,等一下。”
王保国一愣,脚停在半空。
李飞从挎包里掏出那个铁皮手电筒,没开灯,先在门口蹲下来。
“怎么了?”王保国问。
“先看看外面。”李飞用手电筒的光束照着地面,但不踩进去,“门和窗户都没破坏,贼肯定有别的道儿。”
他先看门锁。老式挂锁,铁的,锈迹斑斑。他用手电照着锁梁和锁体接触的地方,又照了照门鼻子。
“没有撬压痕迹。”他说,“锁是完好的,说明不是暴力开门。”
他又看门框边缘,用手指摸了摸木头表面。
“也没有插片开锁的痕迹。这种老式挂锁,如果从门缝插片,门框边缘会留下划痕。”他站起来,“要么是钥匙开的,要么贼根本没走门。”
小周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溜圆:“李哥,你咋懂这么多?”
李飞没理他,绕到窗户边。
窗户是木棂子的,糊着旧窗户纸。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窗纸,又趴在窗台上看窗框的缝隙。
“窗纸没破,窗框没松动,窗户插销是从里面插上的。”他直起身,“也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王保国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复杂。这小子,比他爹还细。
李飞这才跨过门槛,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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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股霉味儿,混着咸菜的酸味儿。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旧褥子,褥子上的花布早就洗得看不出颜色了。床头一口黑漆木箱,箱盖掀开着,里头翻得乱七八糟。衣服、布头、针线篓子、顶针、线轴,扔了一床一地。
刘大妈又哭起来:“就是这么翻的!我回来一看,天都塌了……”
王保国拍拍她肩膀:“大妈您别急,我们先看看。”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没什么头绪。这屋子就这么大,一眼能看完。
“这贼……翻得够乱的。”王保国嘟囔了一句,蹲下来翻了翻那些衣物,没看出什么名堂。
小周也蹲下来看,东摸摸西摸摸,嘴里念叨着:“这箱子也没撬啊……贼怎么开的?大妈您箱子没锁?”
“锁了!我锁得好好的!”刘大妈指着箱鼻子上那把已经打开的锁,“回来就这样了!”
小周挠头:“那贼有钥匙?”
“钥匙在我身上!一直没离身!”
小周没辙了,站起来看着王保国。
王保国叹了口气,看向李飞,意思是“你有什么想法”。
李飞没说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地面。
泥土地面,被人踩得乱七八糟。有刘大妈自己的小脚印——裹过的小脚,只有巴掌长。有小孩的脚印——小,浅,乱跑乱踩。还有一组男人的脚印——尺码不小,四十二三的样子,鞋底的花纹是解放鞋那种一圈一圈的齿轮纹。
他蹲下来,顺着那组脚印看过去。
脚印有三处最深:门口、木箱前、墙角。
门口那处,他站了一会儿,脚尖冲里,脚跟压得深——像是在观察屋里。
木箱前那处,他蹲过。两个脚印并排,脚尖冲着木箱,脚掌压得深——是在翻东西。
墙角那处,最奇怪。
那个墙角堆着杂物——一个破筐,几根木棍,一堆烂报纸。脚印在筐前面停下,脚尖冲着墙,脚跟压得特别深——说明他在这儿站了很久,或者蹲了很久。
李飞站起来,走到那个墙角。
他蹲下,没急着动筐,先看筐底。筐底压出的印子和周围地面颜色不一样,说明刚被挪动过。
他把筐挪开。
墙露出来。有一块地方,泥皮颜色比旁边的浅,摸上去微微有点潮。
他用指甲抠了抠。
泥皮掉下来,露出一个洞。
拳头大小,黑漆漆的。
王保国凑过来,愣了:“这是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