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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岁那年,妹妹丢了。
上元节,人多。
哥哥要看舞龙,妹妹要吃糖人,爹让我牵紧妹妹。
走到桥头,有人撞了我一下。
我摔在地上,再抬头,手里只剩半截红绳。
娘在桥边扇了我一巴掌。
“让你看个孩子,你还能干什么!”
那晚,没人找大夫看我的脚。
爹娘和哥哥出门找人,我坐在门槛上,脚肿得穿不进鞋。
我一边哭,一边等。
等他们带妹妹回来。
也等娘消气,问我疼不疼。
整整三个月,家里没断过药味。
娘病了。
爹卖了牛,卖了半亩地。
哥哥每天回来,都要骂我一句。
“棠棠要是有个好歹,你这辈子别想好过。”
后来,终于有了消息。
妹妹被拐到了北边一家戏班。
人找到了,身契却压在人家手里,要一大笔银子才肯放。
爹娘在屋里说了一宿话。
天亮,娘来替我梳头。
她给我绑了新红绳,还往我手心放了块糖。
我以为她终于不怪我了。
去岁月铺的路上,我一直攥着那块糖。
杜掌柜第一次见我,问我多大。
我说十五。
她看向爹娘。
“二十年。她进去十五,出来三十五,改不回去。”
爹说知道。
娘捂着脸哭。
我站在旁边,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我问:“那妹妹回来,家里就好了?”
娘一把抱住我。
“好了。她回来,娘就能睡觉了。”
我在她怀里,听见她胸口一下一下跳。
那三个月,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很怕她死。
杜掌柜把契推到我面前。
“进去后,每年岁末能收一次家书。铺里替你递信,家里也可以来送东西。”
我问娘:“你会来吗?”
“来,娘肯定来。”
我又问:“等我出来,还让我回家吗?”
爹有些不耐烦。
“你这孩子,自己家不回,你还想上哪去?”
我就按了手印。
我以为,我把妹妹换回来,娘就会像从前一样。
做饭时给我留一口锅巴。
替我缝衣裳时,夸我长得快。
夜里起风,再来摸摸我的被角。
门关上前,哥哥递给我一个包袱。
里面是两身旧衣,三双鞋。
他拍了拍门框。
“别怕,外头就二十天,我们天天等你。”
我点头。
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的声音没了。
铺里很安静。
杜掌柜带我去后院,指了指窗下的小床。
“你住这儿。”
我把包袱打开,想将新红绳放好。
那根绳子打了死结。
娘怕松开,特地绕了两圈。
我解不开,就一直戴着。
第一年,我给家里写信。
告诉娘,我吃得饱,铺里不冷。
手指戳破了,杜掌柜给我包好了。
最后,我小心加了一句:
“娘,妹妹回来了吗?”
第二年,我又问了一遍。
第三年,信终于来了。
只有一行字。
“棠棠已归,一切都好,安心做活。”
没有称呼。
也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捧着那张纸,哭了一晚上。
那时我还以为,只要妹妹好,他们好,我也就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