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晴。
京城东市一早便热闹起来,沿街的铺面挂出崭新的幡旗,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子煜换了一身靛蓝的便服,牵着温眠棠的手穿过人群,脚步比平日轻快许多。
珍宝阁开在东市最繁华的一段,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烫金的招牌在日光下晃人眼睛。
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门口候着的马车一辆比一辆气派。
温眠棠跟着沈子煜跨进门槛,柜台上陈列的珠翠玉石在绸垫上排成行,每一件都光泽流转,看着便不是寻常物件。
她扫了一眼,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口。
沈子煜低头看她,笑了:“看都没看呢,急什么。”
温眠棠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头的东西,只怕一支簪子便抵你半月俸禄。”
“那也得挑。”沈子煜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执拗。
“你嫁给我一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传出去,倒像是我沈子煜养不起媳妇。”
温眠棠被他说得没了辙,只好由着他拉自己在柜台前一件件地看过去。
伙计殷勤地取出一只只锦盒打开,金钗、玉镯、珠串、翡翠耳坠……温眠棠每看一件便摇一次头,不是嫌不好,是嫌贵。
沈子煜瞧出她的心思,索性绕开她,自己同伙计交涉去了。
没多大工夫,他捧着一只窄长的锦盒走回来。
“你来看这个。”
盒盖掀开,里头躺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修长,通体温润,雕着流云纹样,线条舒展。
温眠棠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没挪开。
沈子煜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玉质好,纹样也素净,配你正合适。来,试试。”
他不由分说地将温眠棠按在妆镜前的绣墩上,笨手笨脚地将簪子往她发间插。
试了两回没插稳,温眠棠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让我自己来。”
“别动。”沈子煜蹙着眉,第三回终于将簪子插正了。
铜镜里,温眠棠乌发如云,面色白润,那支素白的玉簪斜斜地别在鬓侧,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
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角自然地往上弯,连眼尾都带着一点融融的暖意。
沈子煜站在她身后,从镜中望着那张笑脸,眼底的满足比什么都直白。
“好看。”他说,语气笃定。
“沈御史好雅兴。”
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落在耳中却比旁人的声音都分明。
温眠棠的笑意还挂在脸上,脊背已经绷直了。
沈子煜先回过头去,看清来人后,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他手已经摸上了衣襟,匆匆抻了一把,拉着温眠棠便要行礼。
“下官参见大司马。”
“免了。”裴修晏抬手虚扶,制止了他们弯下去的动作。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锦带,未佩玉,未戴冠,头发用一根簪子束起,通身上下不见半点侯府的排场。
身后跟着冯晋,也是一身便服。
冯晋进门时目光在铺内扫了一圈,很快收回来,垂手立住。
若不是那张脸和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度,搁在人堆里,谁也认不出这是当朝第一权臣。
“不必多礼,本侯只是来替家妹挑件生辰礼,不曾想在此遇上你。”裴修晏的语气闲适。
沈子煜站直了身子,后背却绷得笔直。
“侯爷大驾,下官失礼了。”
裴修晏摆了摆手,目光在沈子煜身上顿了一顿,继而移向他身旁。
那道目光在温眠棠脸上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留意。
然后便转向了她发间那支玉簪。
视线沿簪尾垂落,掠过她的耳垂。
那一小片肌肤白润透粉,在鬓发的阴翳里若隐若现,透着早春花萼尖上才有的那种薄红。
裴修晏的睫羽极轻地敛了一敛。
唇角微动。
“沈御史眼光不错,这支簪子很配尊夫人。”
沈子煜忙道:“侯爷谬赞,拙荆不善妆扮,粗陋之物,让侯爷见笑了。”
温眠棠垂着头,行了个福礼。
她没有抬眼,可头皮上有一片地方却微微发麻。
那道目光分明已经移开了,那片麻意却还没褪去。
“夫人不必拘礼。”裴修晏的声音落下来。
温眠棠低声道了句多谢侯爷,退后半步,站到了沈子煜身侧靠后的位置。
裴修晏的视线已回到沈子煜身上,同他说起近日御史台的差事。
他问得随意,却每一桩都问在要紧处,时不时点拨两句,言语间的提携之意毫不掩饰。
沈子煜受宠若惊,一面答话一面在心里将那些点拨逐字逐句地记下来,恨不得当场找纸笔抄录。
温眠棠在旁安静地站着,视线落在地面的砖缝上。
她听见裴修晏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
每个字都像是拿在手里掂过了分量,再一点一点递到你面前。
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温眠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她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二人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修晏的目光忽然落在柜台一角。
那里摆着一套湖笔徽墨,用楠木匣子盛着,笔杆是斑竹的,墨锭上刻着松烟纹,看用料便知价格不菲。
裴修晏抬手指了指那只匣子,对掌柜道:“这套,记在我的账上,赠予沈御史。”
沈子煜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尽,忽地凝在了唇角。
“侯爷,这……使不得,下官万万不敢。”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裴修晏打断他。
“你那本折子,言辞犀利,文笔也好。好笔好墨,是给能用之人的。”
他没再给沈子煜推辞的余地,已转身向柜台另一侧走去。
冯晋将那只楠木匣子递到沈子煜手中。
沈子煜捧着匣子,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多谢侯爷厚赐,下官……下官定不负侯爷期望。”
裴修晏远远地嗯了一声,背影已没入柜台深处的屏风后头。
沈子煜捧着那只匣子走出珍宝阁时,脚步都是飘的。
他一路上翻来覆去地同温眠棠说着方才的情形,眉飞色舞,声音压都压不下来。
“棠棠,你说大司马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意要栽培我?”
“嗯。”
“他居然连我那本折子里的措辞都记得!你知道那本折子是什么时候上的?整整两个月前!”
“嗯。”
“还有那套笔墨,那可是上好的湖笔徽墨,少说值十两银子。他随手就送了。”
说到这里,沈子煜偏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也是奇了,大司马怎么偏巧也来这家铺子。”
话音还没落稳,更大的兴奋便将这点疑惑吞了个干净。
他攥紧匣子,又絮叨起裴修晏方才点评他折子时用的哪几个字,眼睛亮得厉害。
“夫君。”温眠棠忽然开口。
沈子煜止住话头,低头看她。
温眠棠犹豫了一瞬,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高兴就好。”
沈子煜哈哈一笑,又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温眠棠跟在他身侧,手里还拎着装玉簪的锦盒。
她出阁前就把簪子拔了下来收好,说戴在街上走不放心。
日头很好,春末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来,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却觉得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到现在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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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沈子煜将那套笔墨在书案上摆了又摆,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温眠棠替他沏了茶,倚在门框上看他那副孩子得了新玩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转身回了卧房,将锦盒搁在妆台上,想了想,又打开来,把那支玉簪拿出来对着光看。
簪身温润,纹路细腻,是块好玉。
她将簪子放回盒中,指尖却在盒盖的铜扣上蹭了一蹭。
方才在珍宝阁里,裴修晏走近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缕气息。
很淡,是檀木的味道,清冽干净。
她合上盒盖。
“想什么呢?”沈子煜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温眠棠回过神,笑道:“想着这簪子好看,明日戴给你瞧。”
沈子煜被哄得舒坦,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天色不早了,歇了罢。”
夜里,温眠棠睡得不安稳。
被褥裹在身上,闷得慌。
她翻了几回身,迷迷糊糊地陷进梦里。
又是那间屋子,又是那张床。
锦缎的触感冰凉地贴着后背,那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覆下来,滚烫的气息扫过她的耳根,一下,又一下。
“棠棠。”
她哭着摇头,手腕被人攥住,挣不开。
那人的力气大得没有道理,指骨箍着她腕间的皮肉,不疼,却叫人骨头发酥。
他低下头来,鼻尖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低哑温醇。
“乖。”
温眠棠在梦里拼命地偏过头去。
就在偏头的瞬间,一缕气味钻进鼻腔。
檀木。
清冽的,干净的,冷的檀木香。
和白日里珍宝阁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醒了。
帐顶绣着的并蒂莲纹静静地悬在头顶,一动不动。
身边沈子煜睡得沉,呼吸均匀,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搭在她腰上。
窗外月色清白,虫声细碎。
温眠棠躺在那里,心口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寝衣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凉丝丝地黏在锁骨上。
她盯着帐顶,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梦里的男人,从来都是模糊的。
没有面目,没有声音以外的任何特征。
她一直将它当作新婚女子偶发的魇梦,荒唐,但无害。
可今夜不同了。
那缕檀木香太过清晰,清晰到她此刻还能辨认出它残留在鼻息间的尾调。
她将身边丈夫的手臂轻轻移开,侧过身去,蜷缩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温眠棠闭上眼,又睁开,反复几次,不敢再睡。
她怕再闭上眼,那缕檀木香会带着那个模糊的轮廓一同涌来。
更怕的是,那个轮廓会变得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