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知微,你从前从不会同我使这种小性子。”
萧彻站在我破败的栖梧宫内,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子里连个炭盆都没有,窗纸破了个洞,正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我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用烈酒清洗膝盖上的碎瓷渣子。
剧痛一阵阵袭来,我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如今不是在使性子,萧彻,我是在同你划清界限。”
萧彻走上前,夺过我手里的棉布,在床前蹲了下来。
“别说胡话,气话听多了,是会伤情分的。”
他的动作依旧那么熟稔,修长的指尖沾了药酒,细细替我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渍。
从前每当我被宫人怠慢、受了委屈,他也是这般蹲在我面前,温声细语地哄我。
他说:“知微,只要我在一日,就绝不让旁人欺负了你。”
那时我信了。
信到甘愿替他尝百草,替他挡下刺客喂了毒的暗箭。
“萧彻,你还记得我十三岁那年,掉进太液池的事吗?”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冠,忽然轻声开口。
萧彻动作微顿,随口应道:
“自然记得,你失足落水,发了三天高热,我偷偷翻墙进宫给你送退烧的草药。”
“我不是失足。”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是郁明珠的猫跳进了池子里,她哭着说那是先皇后的遗物,让我下去捞。”
“我捞上来了,她却在岸上松了手,踩着我的手指让我沉下去。”
萧彻手上的力道猛地一紧,随即失笑摇头。
“知微,陈年旧事,你何苦记恨到现在。”
“明珠性子单纯,向来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定是你当时记错了。”
“她若真有害你的心思,又怎会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情,免了你今日的杖刑。”
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腥甜终于压制不住,顺着嘴角溢出一丝乌黑的血迹。
我抬手拭去,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啊,她单纯善良,只有我是满腹算计的恶人。”
萧彻看见我嘴角的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伸手想替我把脉。
“怎么吐血了?是不是方才在雪地里冻着了?”
我侧过身,避开了他的碰触。
“试药留下的余毒罢了,死不了。”
萧彻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随即收了回去,神色有些尴尬。
“说到解药,你手头可还有多余的凝神丸?”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到我面前。
“明珠服了解药后,说是夜里总是心悸难安。”
“太医说需要用百年雪莲配合凝神丸调理,我知道你药房里还有最后两丸。”
我看着那张药方,上面用朱砂写着清心安神的字样。
那两丸凝神丸,是我给自己留的保命药。
北蛮苦寒,常年冰封,我体内的寒毒若是没有凝神丸压制,活不过三年。
“没有了。”
我冷声拒绝。
萧彻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袋金锞子放在桌上。
“知微,莫要赌气。”
“明珠过两日要去参加定国公府的赏花宴,那是相看未来夫婿的大日子,容不得半点差池。”
“你身子向来康健,皮实得很,少吃一两丸药不打紧。”
“就当是我同你买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
好一句皮实得很。
刀子没扎在他身上,他永远觉得别人的骨头比石头还硬。
“萧彻,若是我不给呢?”
萧彻站起身,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失望。
“知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冷血刻薄了?”
“长公主是你的亲姐姐,她若能嫁入高门,你在这宫里也能有个依仗。”
“我一心为你筹谋,你却处处疑我防我。”
“罢了,你若执意不给,我明日亲自去内务府求陛下拨药便是。”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下脚步,语气软了下来。
“明日礼部要来量体裁衣,你早些歇息,莫要熬夜制药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问了一句:
“萧彻,礼部为何要来给我量体裁衣,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萧彻回头,神色如常地笑了笑。
“自然是岁末宫宴,要给各位公主做新衣裳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门扉合上,带起一阵刺骨的穿堂风。
我坐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笑出了眼泪。
“原来所有人都在瞒着你,而你,也在合谋着将我推入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