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微儿,把这碗百合莲子羹喝了,去去火气。”
夜色已深,萧彻推门走进了我的内殿。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上带着外头寒夜的霜气。
屋里已经被我收拾得差不多了,箱笼皆空,墙上挂着的字画也全被我扔进了火盆。
火舌吞噬着泛黄的宣纸,发出噼啪的声响。
萧彻皱了皱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寝宫。
“怎么把屋子收拾成这样?连炭火都不烧,你当真是在同我怄气。”
他走上前,盛了一碗温热的甜羹递到我手边。
“明日一早,我便入宫向陛下请旨。”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明日赐婚的旨意一下,你便是定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以后在这京城里,再无人敢低看你一眼。”
我看着碗里沉浮的莲子,声音平静无波:
“长公主肯放你走?”
萧彻失笑,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尖,语气宠溺:
“又胡说,明珠今日已经选定了户部侍郎家的长子,下个月便要行纳采之礼。”
“她有了归宿,我自然也要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
“你自小黏着我,若我不娶你,谁还敢要你这个满身药味的小药罐子。”
我垂下眸子,舀起一勺甜羹送入口中。
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萧彻,你可曾后悔过?”
我轻声问他。
“后悔什么?”
他坐在案几旁,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后悔把解药给了长公主。”
我放下瓷勺,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那是能救命的药,你拿我的命去成全她的前程,午夜梦回时,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萧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渐渐变得严肃:
“知微,我们是一家人。”
“明珠尊贵,她若过得不好,整个皇室都要蒙羞。”
“你受些委屈,我用一生来补偿你,这难道不够吗?”
“人不能太贪心,你既要我的偏爱,又要这天下的尊荣,世上哪有这般两全其事。”
贪心。
原来在他看来,求活一条命,竟是莫大的贪婪。
“你说得对,世上本就难两全。”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只沉香木雕的小盒子。
盒子里放着厚厚一沓信笺,还有一把磨得极钝的短刀,以及无数个用红绳编织的平安结。
全是他这些年送我的零碎物什。
我当着他的面,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火苗猛地蹿起,将木盒吞噬,发出沉闷的焦糊味。
萧彻霍然起身,厉声喝道:
“郁知微!你疯了?!”
“那是我们十年的书信,你烧了它们做什么?!”
他伸手想要去火里抢夺,却被滚烫的火星灼了手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在火盆旁,神情冷漠得像一尊石雕。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些过去的东西,留着也是累赘。”
萧彻捂着被烫红的手背,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他似乎觉得我有些反常,可看着我平静的面容,终究还是将心底的异样压了下去。
“罢了,你性子烈,烧了便烧了吧。”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国公府库房的钥匙,明日赐婚旨意一下,我便接你出宫。”
“今夜你好生歇息,明日大宴,莫要迟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微,你明日会穿那件绯红色的裙袄吧?你穿红色最好看。”
我站在阴影里,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明日我定会穿一身红。”
红得像天边的落霞,也红得像北蛮的烈火。
萧彻笑了笑,终于放心地合上门,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道被揉皱的和亲圣旨,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北蛮王妃翟衣。
金线绣着的不是凤凰,而是荒原上奔袭的苍狼。
我脱下身上单薄的素白宫装,换上了沉重而冰冷的嫁衣。
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眉眼间全是被毒血侵蚀的青灰。
我拿起胭脂,一层一层地涂在唇上,直到将那抹死气彻底掩盖。
五更天,巡夜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一辆漆黑沉重的马车停在皇城西角门外,车轮上裹着厚厚的麻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戴上沉重的狼皮兜帽,推开了栖梧宫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惨白。
我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生活了十七年的囚笼,决绝地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晨光微熹,第一缕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而御花园的庆功大宴上,萧彻正整理着衣冠,满心欢喜地准备求娶我。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惊碎了满殿的欢歌笑语。
“萧世子,七公主已经随和亲车队出城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