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晚上,家里实在腾不出多余的房间。
我把我那张铺了新棉絮的床让给了他。
我自己抱着一床旧被子,打算去柴房对付一宿。
临走前,我还特意嘱咐他。
“这被子是我爹前几天刚晒过的,软和。你安心睡。”
他靠在墙角,没吭声。
半夜的时候,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起来上茅房。
路过我那屋的窗户时,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顺着窗纸透进去。
床上空荡荡的,连被子都没掀开。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小子跑了。
正要推门进去找,突然感觉头顶上有道视线。
我僵硬地抬起头。
在那个快要顶到房梁的破旧大衣柜顶上。
他像一只栖息在夜色里的猫头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切菜的钝刀。
那是家里唯一能算作武器的东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厨房摸走的。
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俩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上面灰大,而且冷。你下来睡床吧,我真不吃人。”
他不理我,甚至把刀柄握得更紧了。
我闹不清他到底怕什么。
只能摇摇头,转身回了柴房。
第二天一早,我爹煮了一锅杂面糊糊,又热了两个昨晚剩下的黑面馒头。
我端着碗和馒头走进屋。
他已经从柜子顶上下来了,正坐在墙角发呆。
“吃饭了。”
我把碗筷放在桌上。
他走过来,盯着那两个黑面馒头看了半天。
我以为他嫌弃馒头黑,正想解释家里只有这个。
结果他拿起一个馒头,用力掰碎。
然后蹲下身,冲着院子里的大黄狗招了招手。
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一口把碎馒头吃了个干净。
他就那么盯着大黄狗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确定大黄狗没有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他才重新走回桌边。
拿起剩下的那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试毒操作。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宫里的试毒太监都没你严谨。”
他咬着馒头,抬头看了我一眼,依然是那副清冷不说话的死样子。
我娘从外面走进来,看着他摇摇头。
“小少年孤苦伶仃的,防备心重也正常。咱们让着点。”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了那熟悉的公鸭嗓。
“顾三娘!滚出来!”
赵福。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我心里涌起一股火,大步走出去。
赵福今天没带护院,手里拿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扇着风。
虽然是大冬天,他这做派活像个唱戏的丑角。
“赵管家,租子昨晚不是已经被你拿走了吗?你还来干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
赵福“啪”地合上折扇,拿扇骨敲了敲我的肩膀。
“脾气还不小。老子今天来,是给你们家送一桩天大的富贵。”
我娘赶紧走过来。
“赵管家,您这话怎么说?”
赵福扬起下巴。
“下个月初八,是我们赵家老爷子的六十大寿。”
“整个镇子谁不知道,你们顾家蒸的面食最筋道?”
“**发了话,让你们家负责准备寿宴上的寿桃。”
我娘一听,脸上露出了喜色。
如果是做寿桃的活计,那应该能赚一笔手工钱。
“多谢赵管家提携!不知道要多少个?”
赵福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不多,五百个。”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个?
就靠我娘爹两个人,加上我,日夜赶工也得累个半死。
但我忍住了,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五百个寿桃需要不少精面粉和红曲粉,不知道赵家给多少定金?”
赵福像看**一样看着我。
“定金?什么定金?”
“我们赵家让你们做寿桃,那是看得起你们!是你们祖上积德换来的福气!”
“材料你们自己买,寿桃做好了送过去。”
“办得好,**赏你们两口剩饭。办不好,我把你们的铺子砸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要我们自己垫钱买材料,白给你们做五百个寿桃?”
“这少说也得二两银子!我们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买精面?”
赵福冷笑一声。
“那是你的事。去借,去偷,去抢,去卖血!我不管。”
“反正初八那天,五百个寿桃要是少了一个,或者不够白不够软。”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我面前。
“我就让人把你娘这条老腿彻底打断,让她下半辈子在炕上吃屎。”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分明是明抢!
我一把揪住赵福的衣领。
“你欺人太甚!这活我们不接!”
赵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起膝盖,狠狠撞在我的肚子上。
我早上只喝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糊糊,被这一撞,胃里翻江倒海,疼得弯下了腰。
“清禾!”
我娘赶紧扑上来,死死抱住赵福的胳膊。
“赵管家息怒!这活我们接!我们接!”
赵福嫌弃地一脚踹开我娘。
“算你识相。穷鬼就该有穷鬼的觉悟,别给脸不要脸。”
他整了整衣领,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冷汗直冒。
我娘把我扶起来,眼眶红红的。
“清禾啊,忍忍吧,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娘去求求东街的王掌柜,借点钱把面粉买了......”
我看着我娘花白的头发,心里憋屈得像塞了一团破棉花。
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转过头。
屋门半掩着。
那个少年站在阴影里。
手里捏着那个吃了一半的杂面馒头。
他的视线落在我不停颤抖的手指上。
那眼神,比冬天的井水还要凉。
